他从内心深处,生出了深深的恐惧。

    郁夷的情况,他若不来,就不清楚。

    而更可怕的是,假如此地的情况持续下去。

    民众的怒火,就将像干柴一样,一点就着。

    一旦出事,父皇得知……

    刘据已经不敢去想了。

    作为大汉储君,他太清楚他父亲的脾气了。

    在以前,他还有一个仁君的人设,还有一个仁厚的名声在他父亲哪里。

    不管他做错了什么,父亲都能原谅他。

    哪怕不能,也会看在大司马和大将军的情分上,于他网开一面。

    然而……

    此地的情况,若是在他措手不及的情况下,被捅了上去。

    他的仁君人设立刻崩塌!

    他的仁厚名声马上就要臭不可闻!

    他都能想象到自己的父皇在甘泉宫里的咆哮声了。

    “汝不可奉宗庙之重,不可承社稷!”

    “先帝能废粟太子,朕亦能废汝!”

    “朕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逆子!逆子!”

    想到这里,刘据就抬起头,望着苍天,双膝不由自主的跪下来,低着头深深的匍匐在天地之间,额头埋在被太阳烤的炙热开裂的田地的土壤里,泪水不由自主的流了出来。

    “孤诚有罪,任用奸佞,害民残民,致郁夷百姓深受其苦……”

    “孤当斋戒沐浴,以谢其罪!”

    “孤当素服以避正殿,恭身以谢百姓……”

    听着太子的话,看着太子的行为。

    随行大臣官僚宾客,全部都深深匍匐,顿首拜道:“臣等死罪!”

    “快去救灾!”刘据听着却是跟个疯子一样咆哮起来:“今年郁夷县若有一户家庭因为旱灾而破产、流离失所甚至饿死……孤活剐了你们!”

    “传孤的命令,马上调集博望苑的卫队,打开博望苑的仓储,将所藏的全部粮食,立刻装车运来!”

    “请人告知皇后,请皇后抽调长乐宫全部宫车,不分昼夜,协助将博望苑的粮食运来!”

    “派人去新丰,找侍中领新丰令张子重,张侍中不是说,他有奇技,可作器械能一日汲水千桶吗?请张侍中马上画出来,让少府卿立刻开始制造,不惜代价,运来郁夷!”

    “旱灾不解,百姓的危难不平,孤就不离开郁夷了!”

    “诺……”群臣都被吓到了。

    他们何曾见过如此神态的储君?

    现在的太子,哪点像那个过去的仁厚之君?

    但没有人敢异议,所有人都只能遵命而行。

    这个时候,什么机变械饰,什么机心巧诈,什么奇技淫巧,都被抛在脑后。

    所有人都知道,若这次不能让太子顺心,那么他们的所有努力与所有期望都要泡汤了。

    注:西汉小民负担情况,是我参考于琨奇教授主编的《战国秦汉小农经济研究》的资料,综合汉书的史料所写。

    第0180章 塞私货

    榆树里,张越和刘进站在亭里的道路上。

    “殿下,再去看一家吧……”张越轻声劝道。

    “再看,情况也应该差不多……”刘进却是有些意兴阑珊,非常沮丧。

    当百姓的困苦从文字,变成现实,呈现在他眼前,剧烈的冲击,令他心神俱疲。

    “殿下,臣这次要与殿下去的,乃是这榆树里的富户……”想了想,张越强调道:“准确的说是豪强之家……”

    “嗯……”刘进奇了:“豪强有什么好看的?”

    在他现在的心里,豪强的地位,已经一落千丈了。

    在从前,他一直以为可以依靠乡贤带领百姓走向三代之治。

    但经过一系列的事件,尤其是亲眼目睹了百姓的困苦生活,听到了人民的苦难之声后,对于豪强……这位大汉长孙的态度,已然从亲近转为厌恶。

    甚至说不定,会演变成为对豪强的万分嫉恨。

    就像他的祖父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