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的让丁缓感觉恶心!

    而类似这样的人,这样做作的人,丁缓这些年来见过不止三五个。

    与之相比,现在声名狼藉的公孙敬声虽然可恨。

    但人家起码不伪作,很真诚。

    从不掩饰他的贪婪与无耻。

    丁缓不确定,眼前这个年轻人,是否也是和那些人一个路子?

    甚或者包藏祸心?

    譬如说,他只是觊觎自己的财产和技术,就拿这个所谓‘建小康、兴太平’来诓骗自己。

    只要自己上钩了,成为了官吏,那不就是对方毡板上的肉了吗?

    类似的事情,丁缓也不是没有听说过。

    可……

    在心中,却还有一个声音在极力呼唤着、唱诺着:“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弊!再造新王!”

    他曾听说过的那些小康世、太平世的描述,更是令他热血沸腾,几乎不能自已!

    没有人能拒绝得了那些伟大世界的召唤!

    哪怕是目不识丁的贩夫走卒,即使是身无长物的城旦司空,也是不能!

    丁缓更想起了自己父亲临终之时的哀叹:“恨不从义死,留做今日羞……有何面目去见历代先师于九泉之下呦!”

    于是遗命自己等兄弟姐妹,不许厚葬,只以竹席裹身,不许立碑建冢,只准每年祭日,在其陵前拜祭一次。

    身在此世,丁缓自然也受到了来自公羊思想的影响。

    他知道,他父亲已经坠堕诸渊,成为了先师们的罪人!

    能挽救他的唯一办法,只有自己和自己的子孙们,重建被断续的传承!

    可是……

    怎么重建啊!

    父祖先师们,苦苦煎熬百年,一无所成。

    自己不是早就已经绝望了,早就已经放弃了吗?

    但为何……为何……如今那心脏还在跳动?

    为何还会如此难以自抑?

    在这样的复杂的情绪困扰之中,丁缓举棋不定。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接受对方的邀请,为了心中的血与父祖先师们的梦去赌一把,还是……接受命运,接受现实呢?

    兼爱非攻、尚同尚贤!

    子墨子的道路,在今天还存在吗?

    以百工之力而兴天下之大利,用百工之器以作四海之王器的世界是否存在?

    丁缓不知道,也给不出答案。

    但是……

    他看了看周围的门徒与子侄们。

    这些年轻人,这些充满了朝气的年轻人。

    他们有的跟随自己已经十五年了,也有的才刚刚开始追随自己,脸上的稚气甚至还未褪去。

    若自己贸然踏入仕途,进入名利场。

    若事败身死,他们会是个什么下场?

    想到这里,丁缓终于做出了决定,他不能也应该为了自己个人的追求而将门徒弟子们置于不顾!

    他不是墨翟先生那样的圣人。

    能够为了天下大利,而赤脚蓑衣,奔走于列国之间。

    能为了阻止楚国伐宋,连续十日十夜,不吃不喝,疾驰数千里而至楚都,消弭大战。

    他更非孟胜,能为了一个承诺,坚守孤城,身死族灭。

    更不是腹鞟,可以置父子之情不顾。

    他甚至比不上任何一个曾经的先师门徒。

    可以将天下人看的比自己还重要,可以为了救助一个孤寡,宁愿自己挨饿受冻。

    他不行,他只是一个凡人。

    卑微的活在这个世界,靠着技艺与一点点微末之术,在这乱世为家人营造一个温暖的港湾。

    别说天下了,他甚至连自己的父辈也拯救不了。

    想到这里,丁缓就看着张越,长身拜道:“侍中公厚爱抬举,缓诚惶诚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