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拳头。

    他对刘据最大的不满,就来源于刘据一直在鼓噪和平,积极的倡导与匈奴弭兵。

    有一段时间,这个太子甚至像丧失了理智一样!

    若他是壮年时期,像是元封、天汉之间,身强力壮,太子这样鼓噪也就罢了。

    就像他曾亲口对刘据说过的话一样:吾当其劳,以逸遗汝,不亦可乎?

    但现在,情况已经不同。

    经过天汉、太始的汉匈博弈,匈奴帝国的元气,已经逐渐恢复,那个曾经控弦四十万的超级游牧帝国,正在归来。

    大量大量的匈奴骑兵,开始在浚稽山一带和西域地区与汉对峙。

    哪怕他再乐观,也知道可能有生之年,看不到彻底败亡匈奴或者臣服匈奴的可能。

    基于此,作为天子,他不得不去思考身后事的安排。

    主和的太子,自然就成为了眼中钉,肉中刺,怎么看都觉得不顺眼。

    因为,对匈奴战争,不仅仅关乎他的身后名与身后事,更关乎社稷兴衰,天下兴亡。

    若太子上台,听凭腐儒们摆布,果然与匈奴媾和。

    乃至于放弃河西、九原、朔方,退防长城。

    那他这辈子的努力与心血,就等于全部葬送。

    更严重的话,还可能导致,边军造反,杀进长安清君侧。

    上一次清君侧成功的人,进了长安后,可是杀光了所有姓吕的和所有惠帝子嗣。

    现在,惠帝神庙虽然依然在,可是,除了逢年过节,太常卿会象征性的派几个人去主持一下祭祀,谁特么还管惠庙啊!

    惠帝的衣冠,每年出巡时,都是几个老的连路都走不动的老宦官抬着。

    天子可不想,自己百年后,也落得如此凄凉的下场。

    如今,听说刘据在琢磨和匈奴开战?

    天子的第一反应,是本能的不相信。

    但内心深处,却是激动无比。

    他甚至有些忍不住问着张越:“卿可不能拿话诳朕!”

    “臣岂敢欺瞒陛下?”张越适时的从怀中取出刘据的奏疏,呈在手上:“此乃太子所写的请战书!”

    天子连忙起身走到张越面前,接过那奏疏,接着灯光摊开来一看。

    “不孝之子据,顿首再拜父皇:儿臣窃闻,襄公复九世之仇,春秋大之!昔在高帝,有困于平城之耻;在吕后,单于书绝桲伦……孔子曰:是可忍孰不可忍!今父皇治隆天下,戈甲齐备,民心可用,儿臣不胜惶恐,昧死请战,愿父皇恩准……”

    看着这帛书上的字迹,天子很清楚,这确实是太子的亲笔。

    这一刻,他内心中生出丝丝欣慰之情。

    太子的这封奏疏,虽然看上去,依然是假大空。

    只说了儿子我想打匈奴。

    但怎么打?到哪里打?带多少人打?为什么要打?

    一个字也没讲。

    但这已经足够了!

    几十年了!

    终于看到蠢儿子,举起了主战的旗帜,身为父亲,他内心顿时轻松了许多。

    只要太子在他百年后,不改变国策,不与匈奴媾和。

    那么,他的身后名就有了保证。

    这国家就还可以继续平稳向前。

    最起码,边郡的将军列侯们,会一直忠于未央宫。

    但嘴上,天子却依然有些强硬,他拿着帛书,冷哼了一声,道:“不过满嘴浮夸之言,不知所谓而已!”

    与匈奴人开战,可不是那么轻松简单的事情。

    现在的匈奴,也不是那个元鼎元封之间,可以被一两万汉骑就撵的满草原乱跑的渣渣。

    如今的匈奴骑兵,他们学习的是汉军骑兵的编组方式,用的是汉军骑兵的作战方法,甚至就连训练、军法以及号令,也都是从汉军骑兵部队里照抄过去的。

    于是,卫青霍去病时,能够一汉当五胡的鼎盛时期,一去而不复返。

    匈奴人现在已经能够与汉军主力军团五五开,甚至可以在局部地区,抓住汉军的突出部,进行围歼。

    李陵、赵破奴的部队,都是这样被匈奴人的大军包围后歼灭的。

    不过,假如只是嘴上嚷嚷,倒也无伤大雅!

    天子随手将那帛书丢到案几上,不屑的道:“不过,既然太子想战,那朕也不能不让他学习……”

    “那就传朕的命令去给任安,让北军六校尉备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