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还没有到需要国家层面的力量来解决的地步!

    故而张越知道,金日磾特地提及此事,只是想告诉他——霍光和他,也有这样的想法。

    潜台词其实就是——侍中阁下,何不追随霍都尉,一展青云志?

    只是,张越可不想当别人的小弟。

    霍光?

    确实很牛逼!

    甚至可以说是,汉家自周亚夫后,少有的内政外交全能型政治家!

    为了老刘家和汉室王朝,他在历史上也算是呕心沥血,含辛茹苦,鞠躬尽瘁,称得上死而后已了。

    但……

    穿越者本身就不大可能居于人下。

    更别提,张越自己还野心勃勃。

    这就好比后世杰克马,对麻花藤丢一个offc:年轻人,我很看好你,不如和我一起建设帝国吧!

    纵然再敬重霍光,张越也不会扔下自己的事业,去跟霍光玩他的游戏。

    所以,张越微笑着,对金日磾道:“晚辈在来的时候,曾见明公府前,有勒石之铭,曰:夷狄进至于爵!”

    “这让晚辈真是惶恐……”

    金日磾听着,微微的笑了笑,点头道:“侍中大作,鄙人读之,如蒙晨钟暮鼓!”

    “侍中心胸,更是令鄙人钦佩!”

    “夷狄进至于爵!”

    “几与孔子之所谓‘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相合……”金日磾谈起话题,就特别有兴致,他拉着张越的手道:“吾曾读书,闻《论语》曰: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孔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吾读而落泪,夫子之教,何其大也?奈何当世士大夫,持孟子之见,不以教化家诸四夷,反曰: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用夷变夏者,又曰:夷狄非中和气所生,非礼仪所能化……”

    “至闻侍中之言,方才明悟,非其不能教之,实不愿教之!”

    张越听着,微微颔首。

    当代士大夫们,或者说今文古文两大阵营的儒生们,那叫一个傲娇啊!

    公羊学派,天天将‘不与夷狄之执中国’‘中国不与夷狄获’挂在嘴边。

    但这还是温和派,是心胸特别宽广的儒生。

    反战的谷梁、左传、思孟等学派,几乎是一口一个‘夷狄是膺,荆舒是惩’,张嘴闭嘴就是‘xx父子同川而浴,相习以鼻饮,禹贡无其图,春秋无其治,其人与禽兽无异,愿陛下弃之!’。

    更有甚者,直接人身攻击,痛骂四夷说:蠢尔蛮荆,大邦为雠!

    总之呢,出了长城,所有不在《春秋》《禹贡》记载的地方,都是夷狄蛮荒之土,这些地方的人,连接受教化的资格也没有,更不提蒙天子雨露恩泽了。

    他们唯一的下场和最好的结局,就是自生自灭!

    士大夫们深深的觉得,诸夏民族最好最高。

    再不需要其他渣渣来拖后腿,添麻烦了。

    照他们的说法,别说什么曾母暗沙了,恐怕后世子孙连长城都出不去!

    而这种傲娇和优越的情绪,其实是孟子带起来的节奏。

    当年,孟子和农家的许行先生辩战,辩论不过了,就人身攻击,说什么‘南蛮饶舌之人,也述先王之道’,一句话将许行和所有楚国人、吴国人、越国人开除出中国。

    所以,张越的‘夷狄进至于爵’的理论一提出来,立刻引发了巨大的轰动和反应。

    公羊学派内部首先就议论纷纷,颇有微词和异议。

    左传、谷梁和思孟,更是差点炸锅。

    要不是他战绩太强大了,此刻已经有人排着队来找他的麻烦了。

    但……

    张越知道,倘若现在儒家的这种狭隘偏激的华夷观不纠正过来,未来肯定会出大问题!

    只承认春秋记载和禹贡有图的地方的人民是中国,而否决其他地方的人民,也拥有和成为诸夏民族一员的资格。

    这是作死啊!

    两汉之间,为何消化不掉羌人和匈奴人以及其他游牧民族?

    问题的根子就在这里了。

    士大夫们和高层的公卿,一脸傲娇的不认对方也拥有作为‘人’的权力和受到诗书礼乐教化的资格。

    哪怕,他们再想亲近汉室,也亲近不了啊。

    譬如湟中义从们,讲道理,这些义从胡骑几十年来,给汉家看守篱笆,防御来自湟水以西的羌人,不知道多少人战死沙场。

    但汉室的士大夫和公卿们,就是一脸傲娇的拒绝承认他们是汉家的一员。

    还别出心裁的给人家安了一个义从骑兵的名头,将他们划归到属国都尉的名下。

    这等于将一个忠心耿耿的势力,拒之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