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完车,吴琛拉着行李,何清抱着收获颇丰的购物袋,仿佛已经发生过无数次那样自然,并肩走进了电梯。

    电梯里,何清把头歪在吴琛肩上发呆,中间有人进来,又立刻像作弊被看到的学生一样梗直脖子,惹得吴琛不住忍笑。

    一进家门,行李被随地一放,吴琛转身把何清压在门上。

    何清喉咙里哼哼嗯嗯着,手上的购物袋落到地上,滚出几颗明艳的水果。吴琛馋疯了一般吻他,从粉嫩的唇舌到白细的脖颈,嘴里含糊不清地问他要不要。

    何清被亲得舒服得晕乎乎的,抱着吴琛的脑袋,意识却很诚实,嘟囔着:“想睡觉……”

    吴琛装傻,故意道:“那去床上。”

    忍了一整天,吴琛像出闸的猛兽般喘着粗气,大手伸进何清服帖的米色毛衣,如饥似渴地抚摸,揉捏他的身体。感受着何清在他的带动下,从颤抖到迎合。刚摸上他平坦的小腹,两人同时听到“咕”的一声。

    停下动作后,何清尴尬地睁开被情欲迷蒙的双眼,小声道:“那要不……先吃饭……”

    到底是舍不得,吴琛低头,惩罚地轻咬他一口,“过会再吃你。”

    到家时间不早了,两人决定晚餐随便吃点,其余食材被塞进冰箱,明日再精心准备。何清会做的菜不多,想了一会儿,问吴琛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吴琛洗着水果回头看他一眼,说,就做你平时吃的。

    何清决定做青菜面,担心吴琛觉得过于寡淡,另外煎了荷包蛋和午餐肉。切菜时,何清频频转头关注水有没有开,期间被靠在一边的吴琛喂了好几颗剥好的葡萄,导致沸腾的时候根本手忙脚乱。

    吴琛把他按住,端着锅去换了水。其实锅具的手柄都是隔热材质,但把锅放下后,吴琛还是半真半假地嘶了一声,随即揉了揉何清的耳垂。

    放完调料,等面涨开的时候,吴琛又一本正经地来闹他。何清被他从身后抱在怀里,低头蹭着面颊。他仰起头,几乎枕在吴琛肩窝,配合着吴琛带着沉醉气息的轻啄细吻。

    他最近越来越怀疑,吴琛看起来精明老练,其实心理年龄比他还小,有很严重的亲密依赖症。在厨房也要牵手,被拆穿了就借口说要监督他用火。何清闭着眼打开嘴,接受了吴琛这种幼稚而可爱的癖好。他想他们都不需要痊愈,最好永远互为病源和抗体。

    何清拧成小火,安心地转过身,挂着吴琛的脖子纵情接吻。他们嘴里有丝丝清甜,吻得像争相抢着一颗葡萄味的水果糖。

    忽然,吴琛想到什么,抓着何清的手,暧昧地去碰自己的侧颈。

    “这儿也要。”

    何清会意,犹豫道:“明天还要上班……”

    “我戴围巾。乖。”

    何清看着他,舔了下下唇,攀着他的肩膀凑了过去。

    “再上面点。嗯,对。深点儿。”

    按摩的书上看过,这里血管多,何清不敢太用力,一下一下吮吸着吴琛的侧颈,发出阵阵类似接吻的水声。听着听着,他耳朵逐渐红了,没想到听着自己的声音会这样羞耻。

    气喘吁吁地做完,还没开口,吴琛手机响了。何清自觉闭上嘴,吴琛好笑地笑着,看了眼来电人,没什么情绪变化地说是同事,去阳台聊一下。

    何清说嗯,头昏脑热转过身,拿起筷子,搅开锅里纠缠在一起的面条,慢慢平息着急促的喘息和心跳。

    吴琛走到阳台,懒得关门,靠在栏杆边,望向窗外熠熠生辉的万家灯火。

    “喂。”

    电话那头的吴安安直戳了当:“他是你男朋友吗?”

    吴琛眼色略深,简单却肯定地“嗯”了一声。

    吴安安沉默半天,有些古怪地说:“哦。”

    吴琛索性接过话茬:“觉得他怎么样。”

    “切,管我什么事,又不是我男朋友。”少时,女孩放软语气:“反正,你自己喜欢就行。”

    又说:“你是不是看上人家长得好啊。”

    吴琛忍俊不禁,骂了句人小鬼大。

    吴琛和女孩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几次想挂,但想到这是他们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名义上父女的身份不那么生疏地通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吴琛手指敲着栏杆放空,直到听吴安安提到张瑶打算离婚后带她移民,才回过神来。

    “安安,抱歉,以前我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以后也不会是。”

    闻言,吴安安并没有问原因,只说:“那你还可以答应我最后一个愿望吗?”

    “你说。”

    “下一次生日,我想你们陪我过。”又很快地补充了一句:“就一次。”

    吴琛沉默几秒,说好。

    “爸爸答应你。明年生日,爸爸和妈妈陪你一起过。”

    挂了电话,吴琛沉思着,鼻尖飘来了汤面的香味,他干脆地关了机。转过身,迫不及待的脚步却堪堪一顿。

    不远处,何清单薄地站在客厅里。不知等了多久,听了多少,眼眶刺红,乌黑的瞳仁颤抖着,像是随时要熄灭的火光。

    第14章

    何清被钉在原地,失去了所有的感官和想法。

    他过来只是打算轻轻拍一下吴琛的肩膀,用口型告诉他,面煮好了。并非有意窥探。靠近后,听到那句“人小鬼大”,也只觉得奇怪,并没有产生怀疑。然而,接踵而至的那些对话,却将他生生阻在了几步之遥外。

    吴琛眼中没有败露的狼狈和愧怍,只是屏息凝神地看着他,像在紧张一个伫倚危楼,摇摇欲坠的轻生者。

    他试着往前走了半步,何清下意识退了一步。

    那轻微的动作像是种掷地有声的警告,别过来。吴琛没有再动,完全妥协地望着他。

    何清看了他几秒,像是在仔细辨认着什么。最后放弃了,垂下眼帘,转身,走到沙发边去拿自己的外套。

    吴琛低哑地叫了他一声,何清置若罔闻。

    抓起门边还没来得及放好的行李箱的把手时,吴琛熟悉的气息已经近在咫尺。

    “何清。”

    面前是漆黑的门板,何清觉得自己像个被抓个现行的小偷。他慢慢转过身,无路可退地紧靠在背后的木门,像依附着这世上仅有的支点。

    吴琛站得离他很近,这个距离,和刚才一样,一低头就能接吻。他喉结上下滑动,“你愿意听我的解释吗?”

    何清此刻困意全无,喉头发紧。厨房里有他们还没吃的鸡蛋面,冰箱里塞满精心挑选的食材,甚至他的嘴唇和身体,还若有似无地留有和吴琛亲昵过的温柔的痕迹。可这一切都是假的,只有余温是真的。何清胸口起伏着,平息了很久的呼吸,开口却仍带着酸涩:

    “你结婚了。”

    “是。”

    吴琛的目光毫无躲闪。

    “你有家庭。”

    “是。”

    何清眼里彻底暗了下去。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要来搭理我。为什么要对我好,为什么看我像个傻瓜一样,无可救药地被卷入你的生活。

    吴琛的眼眶也很红,像是某种隐忍:“何清……”

    何清哽咽着:“别说了。”

    何清的样子让吴琛感到恐慌,他们如同站在一大片黑暗里,而何清随时可能会跳下去。可他无暇顾及下一秒的生死,只想替何清抹掉眼里的湿意,却被何清偏头躲开。

    何清虚弱地提高音量重复道:“你别说了。”

    吴琛完全放弃思虑,任由何清顽固的抵抗和带着哭腔的鼻音,不管不顾把他抱在了自己怀里。像怕他在坠落时受伤,也像要抱着他一起跌入深渊。

    何清在他窒闷的力道里感受到一种巨大的绝望和悲恸。可他不明白,吴琛什么都有了,怎么还会怕失去一个一无所有的他呢。

    何清觉得很疼。呼吸困难,心脏像在缩水,牵扯着五脏六腑在疼。他小时候缝被子,针线刺进指甲里,也没想过会有这么锥心的疼。他也被吴琛抱得很疼。但他很怕,自己会甘愿溺亡在这个让他着迷的怀抱,就像接纳一把沾满蜜糖的刀刃。何清勉力清醒过来,断断续续地啜泣着:“你放开……”

    吴琛执拗地把他抱紧,闷声道:“不要。”

    “求你了,让我走……”

    吴琛不语,近乎是弯下腰,脑袋深深埋进他的颈窝里。

    过了很久,何清听到吴琛鼻息颤抖着,用会让何清心疼的声音,低不可闻道:

    “不要……”

    吴琛出门后,何清关掉了屋子里所有的灯。走到卧室,抱着腿缩在落地窗边。

    时值深夜,何清刚退还宿舍钥匙,无处可去,但他仍然坚持要走。最后吴琛让步,说自己离开,让何清留在家里,一个人安静地想清楚。

    走之前,吴琛忍不住牵起何清的手,低头看着何清的手指,轻轻捏着,“明天,让我给你一个完整的解释。好吗?”

    何清没说话,很轻地缩回了手指。

    屋里开着地暖,可一个人的卧室,仍有种如置冰窖的感觉。何清把窗帘拉开一小条缝,露出一段惨白的月光。果然,楼下,吴琛坐在车里,和他遥相对望。

    何清退了回去,把自己完全淹没在黑夜里。

    他的思绪堵塞成一团。

    眼前是曾经温存缠绵的床榻,背后是此刻寒风呼啸的严冬。闭上眼是吴琛,睁开眼是现实。他以为蜜里调油的同居小窝,不过是人家豢养金丝雀的鸟笼。他昨天还在接吻上床的男人,耳鬓厮磨的心上人,其实是另一个人的丈夫,一个孩子的父亲。他也会轻声细语地哄她们入睡,醒来后,抱着她们讲甜言蜜语的情话。而他,只是一个卑鄙下贱,插足他人婚姻的第三者。

    啪——!

    何清用尽全力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也许,他从一开始就不该妄图接近吴琛,就像现在这样,躲在阴冷的角落远远观望就好。何清在脑海里倒带着和吴琛相识后的一切,反复温习所有的心动,然后近乎自虐地告诫自己,都是假的。他要把自己打得感觉不到痛,才不会再痛。可他仍然无法萌生决绝的恨意,甚至越逼着自己去恨,就越想念吴琛在他身边的感觉。

    有那么一瞬间,何清自私地想,为什么他没有足够的任性和残忍,把吴琛留下,或是死皮赖脸跟着他。可他又不住想起那个稚嫩的女孩,那天使般的歌声。他没有任何理由和资格去破坏一个美满的家庭,可他竟会冒出这种荒唐可笑的念头。是他不该动心,不该奢望,不该做太过不切实际的梦。梦碎了,他也摔惨了,只剩一地虚晃的月光。何清觉得自己才是最该被恨的那个。

    滚烫的泪水不断从指缝溢出,灼伤心脏,何清终于忍不住放声哭出来。

    天色微亮,一夜未眠,吴琛眼中满是血丝。几次他都胸闷难忍,想去摸打火机,都堪堪忍住了。

    吴琛拿出手机,给何清发了条消息,告诉他:“等我回家”。随后,最后看了楼上紧闭的窗帘一眼,驱车去向法院。

    一锤定音,判决很快落成。

    孩子归母亲,张瑶却并无欣喜,一直恹恹地低着脑袋。直到听到吴琛还是把那栋三人一起住了许多年的别墅留给了她,才意外地抬起了头。

    然后她听到一条附加条件。

    为了避免刺激孩子,吴琛要求被告张瑶,延缓几年,等吴安安长大了,再由被告,亲自告知她真实的身世。

    走出法庭,张瑶犹豫着,是否要去和吴琛说最后一句道别。

    门口处,吴琛正和律师交谈着。张瑶慢吞吞地踱步过去,远远看见他衬衣领口上一小块深红的吻痕。又想到刚才开庭时,吴琛一脸疲惫,略有憔悴的神情,张瑶尴尬地停住脚步,沉默地转身离开。

    从蛋糕店出来,吴琛第四次拨通了何清的电话,仍然是关机。

    一转念,他顺道先开去了按摩会所,直接找上了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