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清眼神飘忽,含糊道:“我不知道……”

    老爷子冷笑道:“你看他脖子上,这天可没蚊子!”

    何清一脸疑惑,仔细想着,忽然意识到缘由,耳廓一红。半晌,强行把乱七八糟的思绪拉回来,发自内心地愧疚道:“爷爷,委屈你了。”

    爷爷欲说还休地看他一眼,“你别委屈自己就行。”

    何清低下头,半晌,又抬起来,“您在王伯家也早点睡。”

    “嗯。”

    “别打牌唠嗑到太晚。”

    老爷子太久没回家住,确实迫不及待和老哥俩吹牛,被看穿心事,心虚地点头道:“……嗯。”

    “也别喝酒抽烟,”何清记仇地看过去,小声道:“您这身子就是抽烟抽坏的。”

    啧一声,老爷子戳了下小孙子的额头,恼羞成怒溜出了门。

    何清一秒不回来,吴琛就多一秒的煎熬。

    得知何清走后,他仿佛一台待机的电脑。一路飙车回家,却发现家里连残羹冷炙都没有。厨具被洗得干干净净,垃圾桶里空空如也,甚至没有他们来不及吃的那顿鸡蛋面。吴琛站在厨房门口,想象着何清把面倒掉,拖着原封不动的行李箱离开的样子,才意识到何清真的已经走了。

    他手上提着一个蛋糕,是他第一次随手送何清的那个牌子的,何清最喜欢的玫瑰荔枝口味。把他蛋糕塞进冰箱,和所有原本准备今天一起做乔迁宴的食材一起。吴琛觉得自己和它们一样,没有这个家的主人,就只有腐烂后被丢弃的命运。

    他迅速拿了些东西,在去机场的路上,吩咐秘书立刻用尽一切办法去安排过去的一切事宜。

    落地后的面包车上,司机问起他具体地名,吴琛才想起,何清只和他提过镇子的名字,还有一句,上学要走很久。于是他挨家挨户地问,不敢错漏一间,直到晚上,才敲到正确的那扇门。

    那一刻,有如光束照进黑暗,所有的苦痛都拨云见日。

    门被推开,何清很短暂地看了边上罚站似的吴琛一眼,随后,默不作声地关上门。

    何清转过身,却骤然被拥住,后脑在撞上墙面前已经被牢牢抱住。

    何清晕眩得无法思考更多,只感觉到自己被压在墙上,而吴琛带着蛮横的力道,强势地吻住了他。

    第16章

    何清以为自己会躲。

    会逃,会抵触,会抗拒。

    相反的,他犯瘾般地吻了回去。

    他觉得自己多像一个在空巷徘徊许久的瘾君子,跌跌撞撞头破血流。一旦得到解药,死也不会放手。可他也从没有一刻那么清醒地知道,从见到吴琛的第一面起,他就根本不可能再戒掉。

    他们的眷恋里有太多苦涩与酸楚,只能把一切难以名状的感情寄托在越发热烈的亲吻中。何清耳边出现很多声音,都是这些天纠缠着他的梦魇。比如为什么是他,吴琛是不是只想上床,无论三号技师是谁,只要他看得顺眼,单纯好骗,吴琛都会乐意带回家。

    想着想着,泪腺又开始刺痛,何清却把他抱得更紧,很没出息地,无声地流着眼泪祷告。对不起,对不起,让我多爱他一秒,只在这间房间里。

    可这次,他要做那个叫醒自己的人。哪怕狠话,也只说给自己听。

    他决定分开的时候,吴琛甚至还晃神地想去衔他的嘴唇。

    何清低垂着睫毛,有意避开吴琛的视线,曲起手指轻轻替吴琛擦掉嘴上的湿润。

    “睡觉吧,明天我送你去机场。”

    说得极其轻柔,像怕惊扰一场美梦。如同周末早晨,吴琛小心按掉早起的闹钟,钻回被子里抱住他。如同他在上班时候跑到厕所,偷偷打电话问吴琛晚餐想吃什么。比每一次琐碎的爱意都来得轻柔,也更加沉重。

    吴琛一动不动,寸步不让地站在他面前。

    何清深吸一口气,靠在墙上,无力地,缓缓滑坐下去,呜咽着,像是小动物的低泣,“求你了,别再让我看不起我自己了。”

    几秒之后,吴琛打开门出去,拿来随身带着的公文包。他陪何清在墙角坐了下,拿起包,哗啦哗啦倒出一堆。

    闻声,何清红着眼,虚弱地从胳膊上抬眼,看到一地散落的各色证件。

    吴琛接手过很多棘手的大项目,每次都展现教科书般临危不乱的处理。遇上何清失控的情绪,却像个束手无策的差生,话也讲不好。吴琛舔了下干燥的嘴唇,一张张拿起来,从高中毕业证到硕士入学通知,从红色的结婚证到绿色的离婚证,还有一张亲子鉴定,一沓房产证之类的,大大小小的证件。用最笨拙也是最直白的方式,和何清巨细靡遗地解释清楚。

    吴琛讲这些的时候并没有带着什么情绪,像迟暮之人追忆前半生的样子,或是在轻描淡写一个完全无关的人。听着听着,何清心里却是惊涛骇浪,甚至讲到一半,吴琛敏感地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他的手心,用这个动作和他说不要紧。

    “就是这样。”吴琛苦涩地笑笑,转而和何清十指交扣,“你……还有想知道的吗,什么都可以。”

    其实过了不久,何清却像听了一个极其庞大的故事,无法现在就消化。吴琛口中,那个拥有着压抑童年,被折断翅膀,在神圣的婚姻里满受欺瞒与摧残的人,就坐在他身旁,用船过水无痕般的温柔注视着他。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何清垂眸,看到什么,伸手去拿文件夹里露出一角的一张折起来的信纸,被吴琛几乎是下意识按住。何清看向他,“这是什么?”

    吴琛似乎是没想到会被他看见,或是忘记收好,犹豫了一下,说:“我在飞机上写的。”

    何清拿过来,“我要看。”

    “不行。”见何清湿漉漉的眼神看了过来,吴琛立刻软下语气:“写得不怎么样。”

    何清就松开了手指。

    吴琛刚暗暗松一口气,还隐隐有些遗憾,又听何清仿佛是理所应当地执拗道:“那你念。”

    吴琛:“……”

    争执了几句,吴琛下定决心般地把何清又要去抢的手按住,顺便捏在自己手里,有些生硬地警告道:“你不许笑。”

    何清眼角还挂着泪,闻言,莫名“哦”了一声,吸吸鼻子,乖乖抱腿坐好。

    吴琛把信纸展开,何清瞄了一眼,很自觉地没去看内容,只看到吴琛局促地上下滑动的喉结。

    “宝贝。”

    何清愣了一下,后知后觉是谁,害臊地缩着脑袋,却听吴琛解释:“是抬头。”

    何清不尴不尬又“哦”一声,心里悄悄犯嘀咕,心说那不就是叫他嘛。

    吴琛清了清嗓,顿一下,拉着何清的手,有些不好意思,也有些郑重其事地,轻声念下去:

    “宝贝。第一次这么叫你,写这两个字却用了第四张纸。另外三张,我写满了对不起,统统都给你,只要你要,念给你也好。”

    “我想过很多次,如果重来,我会在什么节点告诉你。我的答案是,还是不会。我没你说的那么好,我曾经很麻木,现在很怯懦,并且非常自私地,不想要失去你。哪怕用一个卑劣的谎言。我想用爱把你绑在身边,再用一辈子去还债。”

    “我自认不是一个非常幸运的人,甚至在遇到你的那天,是我人生中最糟糕的时候。但我后来才发现,那是因为命运暗中给我准备了一份大礼。要我走过所有的苦难,才能最后遇见你。这已经是极其幸运的事情。”

    “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多,回忆起来,都是平淡细碎的日常,然而那些,已经足以囊括我人生中最美好的部分。我曾经有很多次试图轻生的念头,但现在,看着窗外无垠的蓝天,第一次,诚恳地祈求飞机平安落地。我怕你恨我,更怕你在漫长的岁月里让自己淡忘我,给这段感情烙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当我冷静下来,换位思考,你理应生气和失望。如果被你拒之门外,这封信上是我全部的辩白,其他的,是我仅有的证据。我接受你的不接受,但请你原谅,我不会放弃。我愿意用尽所有的机遇,换取最后一次的幸运。我把前半生都交到你手上,但往后,我只有你,也只要你。”

    “我想你。想见你,想亲你,想抱着你,睡过一整个冬季。”

    “我爱你。”

    颤抖的呼吸里,吴琛把信纸收了起来,捧着何清的脸,轻轻拭去脸上大片的泪水。

    “还有……”何清底不可闻地嘟囔着,轻轻碰了一下吴琛的小腿,似乎在催促什么。

    吴琛看着他的眼睛,淡淡笑了,抵着他的额头,贴唇相语,把最后一句落款说完:

    “永远爱你的老公,吴琛。”

    第17章

    乡下冬天很冷,何家老房子没有暖气,要是睡觉不裹严实,很容易半夜就被冻醒。

    天刚亮,何清却是被热醒的。

    他们身上盖了好几条被子,吴琛又把他抱得很紧,相贴的肌肉和皮肤都挥发着灼人的温度,何清的头皮甚至都憋出一层薄汗。

    何清懵懵地睁开眼,看着这个抱着自己的暖烘烘的大火炉。

    老实讲,吴琛并不是深情的长相。薄唇剑眉,没有半点浓烈的情感意味,像个拥有完美设定的机器人,遇到任何问题,都能冷静高效地解决。所以起初,他对何清越好,何清越是受宠若惊。

    于是后来,他一步步融化在吴琛有血有肉的情欲里。

    再到昨晚,吴琛把自己过往的不堪全部袒露在他面前,苦涩地说,我没你想得那么好。

    如同一颗星星很耀眼,背面却满是坑洼的腹地。

    吴琛不知道,这丝毫没有折损何清心里的他的光芒。

    周遭的黑夜越是晦暗,遥挂的星星才更耀眼,瞧着吴琛终于舒展的眉心,何清这样想。

    何清想起床了,一是要去接爷爷回来,二是要去拿衣柜药箱里的消肿药膏。昨晚送完爷爷,他回房就想找给吴琛来着,结果一进门就被吴琛按在墙边接吻,折腾到半夜,把这事儿忘得差不多干净。

    吴琛那只被打伤的手掌还一动不动,伸进上衣里贴着他的背脊,何清心头紧了一下,打算先看看伤势,轻轻叫了一声吴琛,结果吴琛像是潜意识嗅到了什么风吹草动,二话不说把他锁得更紧。

    昨天深夜,读完信,他被吴琛哄了很久,严重水肿的眼睛才断断续续关紧水龙头。然后吴琛啄吻他那双眼睛,把苦涩的眼泪吞进自己的肚子里。

    “睡觉吧。”大起大落,哭了整整两天,何清有气无力地表明当下唯一的诉求。

    吴琛以为他心里还有疙瘩,表情严肃起来,认真地坚持道:“我没骗你。”

    “嗯。”

    无声地僵持一会儿,吴琛突然举手起誓,“刚刚那些话,我要是有半个假字,我出门就被——唔。”

    何清下意识用手死死堵住他的嘴,杜绝后半句的任何可能性,生气到浑身发抖。

    他不知道他这个样子在吴琛眼中仍然我见犹怜。眼周通红,眼底又被激出一层泪,皱着眉头无声地抽气,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像种娇嗔的威胁。在床上被各种奇怪的姿势欺负惨了也无半句怨言,竟为一句脱口而出的自我赌咒炸毛成这样。

    吴琛克制着不合时宜的念想,把他的手拿下来,抱在手里,讨要道:“再亲一下。”

    何清松动半秒不到,清醒过来,更生气了,腾一下站起来。背对吴琛站了会儿,不尴不尬转过身,喃喃道:“先睡觉。”

    上了床,傍晚才刚醒的何清缩在反客为主抱着他的吴琛的怀里,强行给自己催眠。

    心跳好不容易不那么快,何清感觉到什么,黑暗里眯开眼,脸热地斟酌了很久,才声若蚊蝇地憋出一句:“别……”

    他呼吸有点急,补充道:“……我家没套。”

    吴琛不再蹭,手老老实实移到腰间。

    很久,吴琛一点点消下去,何清却愈发内疚地睡不着。他明显感觉得到,吴琛是抱着抱着才有了反应的,然后再难耐地动。何清偷偷想着吴琛平时床上有多凶多久,现在竟一点点忍了下去,想着想着,竟不自觉引火上身。

    “你也别动。”吴琛带着很浓的困意警告他。

    何清臊到近乎耳鸣,“我、我”了好几次,都没能狡辩出什么。

    房间窗帘由几块破布拼接而成,遮光性很差,太阳明媚地照进来,让人分不清是黄昏还是清晨。

    何清仰着头,一眨不眨看着吴琛的睡颜。

    这种感觉很怪。无论上班周末,吴琛都比他醒得早,抑或按掉闹钟让他多睡会儿,抑或取早餐的外卖,好让何清在上班路上坐在副驾驶吃。但其实吴琛的工作时间相对自由,不需要起得那么早,何清曾经也和他讲过好多次,吴琛仍会先一步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