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虞欢嘴角扬起的微笑停顿住。

    灯光下,斐子瑜除了笔墨还给他留了便签。

    【今天公司有个大合同要谈,可能不回来了。

    下周有空了带你去接小栀回家。】

    还是龙飞凤舞的字迹,落笔劲瘦有力,提笔顿挫抑扬。

    却尽是骗人的话。

    *

    封望回国了。

    就算是斐子瑜刻意避开这个话题,他也是最先知道的那一批人。

    封望官宣的朋友圈之后就给他们几个从小玩到大的发了要回国的消息。

    斐子瑜故作轻松地跟他聊了一会儿,心里难受死了,聊到一半就找了借口关了手机。

    魏云小心翼翼地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斐总的脸色,连忙收回,提起百分之两百的警惕好好开车。

    斐子瑜在车内平稳抖动中打了个盹,被魏云喊醒的时候脸色不大好,却也没说什么。

    南城机场。

    许尚在车库门口等着,见他来了满脸笑意地迎上来,片刻后又想起什么似的,嘴角稍显僵硬,清清嗓子开口道:“鱼儿来了,一起过去吧?萧思兴那小子已经在接机口等着了。”

    斐子瑜预想中那些尴尬那些遗憾统统不存在,或许只隐秘地存在于他心里。

    时隔几年,真正见面的时候,他也只是跟其他几个人一样,扬着笑容地道了句‘好久不见,欢迎回来’。

    他们甚至没有来一个拥抱。

    ——因为封望身边站着一个挽着他手臂的娇小女子。

    个子不太高,站在一米八几的封望身边显得娇俏可人,留了一头微卷的披肩发,很可爱的长相,大眼睛小嘴巴,笑起来的时候酒窝很深。

    乍一看去,其实跟清冷高大的封望不太般配。

    但是看到男人细心地帮他挡风提包,这份不般配也就成了般配。

    斐子瑜有意避开,跟着朋友们道了喜就没再刻意去看了。

    免得心里沉闷。

    反而是封望主动走过来,搭上他的肩膀——像三年前那样。

    熟稔又体贴。

    “怎么三年不见就对我生疏了?”

    已经多久没有听到这个温润又清冽的声音了?

    时光是最出色的雕刻家,将眼前这个人打磨得愈发完美。

    修长而不会觉得瘦削的身姿,西装裤下笔直匀称的长腿,风度翩翩,仪表堂堂。

    不变的是望向他的眼神和微弯的嘴角,依旧是温润如玉,如沐春风。

    被他注视着的人,无一不觉得:他好像满眼都是我。

    在他面前,斐子瑜总觉得自己还不够沉稳成熟,配不上这么一个心尖尖的人。

    见他愣着没说话,旁边的许尚上前一步,打圆场:“鱼儿?你这是见到封大哥太激动了吗,话都说不利索了。”

    手臂被人隐晦地撞了一下,斐子瑜这才回过神来,扬起僵硬的嘴角:“哪儿能生疏啊?这不是看你都要结婚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嘛。”

    微微闪身,斐子瑜不露声色地躲开了封望搭在肩上的手,后退半步,回到社交礼仪中的标准距离。

    以往让他引以为豪的,用来证明封望对自己与众不同的这些举动,在此刻却让他无比难受。

    他怕他忍不住质问:你真的看不出来我有多喜欢你吗?别靠我这么近!

    封望愣了一下,好像没反应过来斐子瑜突如其来的生疏,不明所以地皱了下眉。

    “最近还有在练琴吗?下回我来检查检查?”半晌之后另外找了个话题。

    隔开了‘安全’距离,斐子瑜的神智也回来了,深吸一口气,掩掉眼底的混沌,“最近有弹琴,时不时练练。”顿了顿,虞欢弯着桃花眼求他弹琴的样子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有个人、也很喜欢《夏日香气》这首曲子。”鬼使神差地,这句话脱口而出。

    以往都极有分寸的封望,在这个时候却没合他的意,顺着他的话头开口询问。

    他下意识地感到恐慌,或许没这么严重,但还是心跳落了一拍。

    虞欢和封望同时出现在一个语境里,诡异的荒谬感让他浑身不对劲。仿佛有什么事情在他不知晓的空间里偏移了轨道。

    封望偏头询问:“嗯?子瑜认识了新的琴友吗?”确实是三年不见了,子瑜也变了许多。明明之前只会弹琴给他一个人听的。

    他不知道,在他离开后的三年里的每个六月一号,斐子瑜都会模仿封望给他生贺的那天,谈这首曲子。有时是独自在琴房里,有时是万众瞩目的生日宴上。

    他也不知道,那个同样很喜欢《夏日香气》的人是四年前那个山里的野孩子。

    同一首曲子在不同的夏天,被他弹奏给两个少年。

    琴音听在心里,刻进骨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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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章虞美人就能收拾行李走人了

    救命,我看你们都好期待三人同款的剧情,但是那个点在后面。

    剧透:三个人暗流汹涌的同框是在封老师订婚宴上。

    第33章 “我们是不是到时间结束了”

    ——“路灯不是月亮,我不在你心上。”

    *

    斐子瑜应该一整天都不会回来。

    虞欢有很长时间来收拾行李离开——其实没什么好收拾,行李是早已经打包好的。

    明明可以随时提走,但他还是坐在客厅里等到了午饭后。

    男人昨晚去超市买了很多食材,肉类果蔬都很新鲜。

    虞欢挑出些,照例做了两人份的量。

    吃了一半,另一半用保鲜膜裹好,晾凉放进冰箱。

    虞欢在往日两人经常躺着看电影的沙发上坐下,撑着下巴放空思绪。

    他对斐子瑜是什么样的感觉呢?是对封望那样小心翼翼的渴望与喜欢吗?

    不太像。

    但是快要离开的时候仍然会难受。

    狗养久了也会有感情。看着不太合适的一句话突然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斐子瑜会因为他的离开有一点点难过吗?

    就算是他养的一条狗,也会有点不舍得吧?

    人们总是分不清惯性依赖还是爱。

    虞欢也分不清,但他觉得大抵是习惯和依赖多一些。

    斐子瑜是他人生里第一个突如其来闯入他生活领地的人,他从没跟人同居过。

    男人养成了他很多习惯,习惯睡觉的时候有热源、习惯练字的时候有人来捣乱。

    好的坏的都有。

    上次为期一周的冷战让他以为快要结束了,那个时候他才发现——习惯养成或许需要很久,但是抹去却很容易。

    中途或许会有数不清的应激反应,但结果是好的,应该抹去的都抹去了。

    有时候他又觉得自己挺自私滥情的,本质上和斐子瑜没什么区别。

    不然怎么会心里藏着一抹月亮,还出去找了一个路灯。

    他把斐子瑜当路灯,同理,斐子瑜也这么看他。

    斐子瑜不欠他的。

    要真又说起来还是他赚了。

    旁人都以为他爱惨了斐子瑜,出去八卦两句都会是:斐总太渣了,又甩了一个。

    所有道德压力都是斐子瑜承担,别人都会说他惨。

    确实是赚了。

    被这样有点阴暗的想法惊到,虞欢扣了扣指甲盖,垂眼敛去翻涌的情绪。

    良久,他按亮手机,点开那架钢琴头像。

    删删减减,编辑了一条微信发过去。

    虞欢:我们是不是到时间结束了。

    斐子瑜不知道在忙什么,直到下午他拖着箱子离开的时候也没等到回复。

    现在他已经没那么难受了,最初的劲儿过去之后,其实脑子里漂浮的情感都淡淡的。

    出租车师傅是个本地大叔,很健谈。从上车开始就,自顾自地说了很多,他心不在焉地时不时应一句。

    “小伙子,这也不是什么节假日啊?现在返校吗?”

    “嗯嗯。”虞欢敷衍了一半发现大叔是在问他,有点尴尬地笑了下,想起大叔的问题,他停顿了很久才找好借口。

    “之前生了一场大病,现在病好了,就返校了。”他最后把这段时间归结于生了一场大病。

    “啊?!大病啊,难怪看着脸色不大好。”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絮叨:“生病之后吃点猪骨熬的汤,补补,恢复得快。”

    “说起来,我儿子也跟你一般大,他从小就皮实,没生过什么大病……”

    大叔挺有意思的,一些家长里短的小事听进去了的话也很有趣,就是这段路不长,大叔儿子的事情还没讲完,南大大门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