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你吧?”

    伞骨宽大的黑伞在他有动作之前,在头顶撑开,为虞欢隔绝了大部分雨丝。

    “谢谢。”虞欢裹紧不算厚实的外套,钻进封望开来的车里。

    还从来没有人在他上车的时候,伸手护着他的额头。

    男人绕到驾驶座上车,“冷吗?我看你穿得好薄,后座有我备用外套,你冷的话就披着。”说完打开了车内的暖气。

    旁边座椅叠放了一件整洁的西装外套,纯黑色。

    虞欢手指微动,低声道:“谢谢。”

    他是有私心的。

    西装面料厚实柔顺,很有质感,披在身上能闻到淡淡的香水味。

    不知道具体是什么香水,跟封望身上隐约的味道一致,闻着舒服熨帖。

    “没想到你真的考到南大了。”封望感慨道。

    他对虞欢的印象已经很淡了,模模糊糊记得那年夏天,有个山里的孩子很喜欢他。

    那是个资源极度匮乏的山区,他一时起意去到那里,无意间改变了一个男孩一辈子的命运。

    山里唯一的木钢琴的踏板都已经坏了,油漆斑驳。

    他第一次弹这么‘复古’的钢琴,透过琴声仿佛跟山里老人促膝交谈,听他将这个小山村的历史娓娓道来。

    那个叫虞欢的小孩儿最喜欢蹲在他椅子边儿上听他弹琴,从来不说话,安安静静的,小心翼翼与他保持一个不蹭到他裤脚又极为靠近的距离。

    有回小孩儿蹲得太久腿麻了,起身的时候一个踉跄,被他扶住,小孩儿却立马弹开一米远,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他诧异极了,僵着手半晌没动弹,狐疑地把自己全身扫视一遍——好像没什么不妥?

    突然,他听见犹如蚊呐的细小声音:“我太脏了。”

    覆盖在记忆碎片上的浓雾被拨开,与小山村有关的一件件事情的记忆逐渐变得清晰。

    “抱歉,你是不是找了我很久。”

    他当时只是一句玩笑话,以为虞欢年少,肯定对此也不会执着,便没放在心上。

    离开那座山之后也没考虑过真的会有一个少年因为他的一句话来一个城市的情况。

    “是、不,不是。”虞欢发现好像怎么说都不太好,索性闭口不言了。

    以前总是他缠着跟着封老师走,现在倒是封望更主动些。

    小时候撒娇要抱抱张口就来,长大了反而拘谨起来。

    封望,他从16岁到20岁的梦想,终于又找到了。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最初得知消息时内心狂喜难以按捺,就差没追着萧易先生问了。

    热情冷却到现在也没那么滚烫了,就在刚才的咖啡店里,他得知封老师都要订婚了,和一个女孩子。

    兜里硬硬的卡纸请帖彰显存在感。

    他总是晚一步。

    这么说也不太准确,应该是他总不满足。

    在山里的时候,他想:要是能考到南大,看看封老师住过的城市就好了;

    到了南城,他想:要是能能见到封老师,告诉他我真的做到了就好了;

    找到人了,他又想:要是自己早一点遇到这个人,是不是会有不同。

    下车的时候封望没提外套的事,他也没出声。

    封望的外套被他带回了寝室。

    不知名的香水味一直包裹他,好像封望一直在身边似的。

    他说过,他是有私心的。

    很重的私心。

    *

    封望很爱他的未婚妻,订婚宴都要盛大隆重,宴请众多。

    斐子瑜也收到了印着封望和姜悦名字的请帖——订婚宴将会在下下周六举办。

    封望和姜悦的名字两两相对,好似一对璧人遥遥相望,互生情愫。

    其实斐子瑜都快麻木了,最近听见的恭祝之声太频繁,他和封望的朋友圈相交太多,隔三差五都能遇到一个两人都相熟的人。

    再加上将近一个星期的连轴转,公司正在大换血,内部不安定,又在跟一家外国公司谈大合同,哪哪儿都离不开他。他也只能以身作则,带着员工们一起加了好几天班,甚至吃住都在公司。

    所以当他在办公桌上看到一封粉红色的请帖的时候,除了疲惫生不出其他念头。

    如果真要说的话,好像有一丝庆幸。

    庆幸繁忙能让他短暂无视一些事情。

    身上熨帖合身的西装早就变得褶皱不堪,镜子里憔悴的人把斐子瑜自己都吓了一跳。抹了一把脸,斐子瑜深吸一口气,洗漱、剃掉长出来的青胡茬又换了一身休闲装,他才感觉重新活过来了。

    但脑子里的困顿还在凌乱地侵扰神经细胞。

    魏助理被他叫下来开车,斐子瑜在后座小憩一会儿之后,才清醒一些。

    直到走进电梯,他才猛然回神——

    虞欢还在家里吧?

    他刻意忽视,专门逃避的另一个人。

    犹豫半晌,他还是按下了电梯按钮。

    哄一哄应该就好了,虞欢几乎没在他面前发过脾气,生气也是暂时的,捞过来亲一亲抱一抱就好了。

    南城的深秋冷极,寒气从不算厚的外套渗透进来,斐子瑜也是出了公司才发现外面已经大幅度降温了。

    虞欢在家应该知道添衣服。

    算了,明天带他出去买两件秋冬常服吧。

    “叮——”

    电梯到了,走廊的声控灯亮起。

    暖光照在一株植物上——小栀孤零零的被摆在家门口。

    生机寥寥,无精打采的模样,绿叶片被冻得蜷缩起来,边角泛着死意的枯黄。

    娇生惯养的栀子花在寒冷秋风里坚持不过两天。

    斐子瑜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了一秒才连忙上前抱起来,快速开锁进门。

    虞欢怎么回事?不是那么宝贵他的栀子花吗?怎么还舍得让它在门外边儿吹冷风。

    可家里一片漆黑。

    斐子瑜生气的情绪还没来得及冲入大脑就被人为熄灭了。

    客厅安静又沉闷,空气里好像都漂浮着一层无人居住的尘埃。

    斐子瑜摸到墙壁的开关,‘啪’的一声按开,和往常以前的暖黄灯光照旧。

    以前回家,虞欢总是开着灯,蜷缩在沙发上等他。

    环视一圈,家里整洁干净得像是刚做完家政,又好像是个还未出售的样板房,没有人气儿。

    阳台的滑窗是锁好的,沙发上的抱枕是整齐的,厨房里的餐具是干净的。

    但玄关处没了虞欢常穿的那双白色运动鞋。

    他猛地拉开鞋柜,皮鞋和他的休闲鞋整整齐齐摆在左边,右边原本放着虞欢鞋子的地方空空荡荡。

    墙上的挂钟还在走动,早上七点零五分。

    虞欢这个小懒虫,说不定还在睡懒觉。

    斐子瑜放轻脚步走到主卧门口,猛地开门。

    没人。

    皱紧眉头,斐子瑜快步下到二楼客卧,开门。

    还是没人。

    房间也被清扫过,几乎抹去了另一个人生活点点滴滴的痕迹。

    床单的褶皱被抹平,被子方方正正地叠好。

    衣柜里虞欢自己带来的衣服都被收走了,之前领着他去商店买的被留了下来。虞欢带来的衣服不多,拿走也就拿走了,衣柜也就是空了小小一角。

    可斐子瑜就是觉得碍眼。

    阳台小木桌上的纸墨笔砚也消失了,桌面干干净净的,一个小墨点因为滴在桌角,不显眼,没被抹去——虞欢曾经在这儿练过书法,他总是去捣乱。

    幸好还有这个墨点。

    不然斐子瑜还以为这几个月是黄粱梦一场。

    斐子瑜深吸一口气,但胸口的压抑和沉闷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愈演愈烈。

    倏的他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往下划了好久才找到那个叫虞欢的人——原来他一个多星期没给自己发消息,以往一直靠上的头像都被挤到下面去了。

    虞欢是丢下他走了吗?他怎么会?怎么敢?

    微微颤抖的指尖点开对话框。

    ——我们是不是到时间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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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第四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