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媪身着素简,往日见她,面上总有三分笑意,今日不知怎么,却满脸肃穆。

    钟意心头一突,却还是笑道:“文媪,你怎么来了?”

    文媪道:“奴婢有几句话要讲,请娘娘屏退左右。”

    钟意一怔,摆摆手,示意侍从们退避。

    文媪向她叩首,开门见山道:“娘娘,您有听闻过近日的传言吗?”

    钟意坦然道:“听过。”

    “娘娘请恕奴婢大不敬之罪,”文媪再度叩首,道:“大唐风气开放,时下也无甚清规戒律,妇人和离二嫁,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可奴婢希望娘娘能明白,您嫁的是这天下人储君,将来是要做国母的,任何微不足道的缺憾,落在天下人眼里,都会被放大无数倍。”

    钟意听的心头闷痛,一时说不出话来。

    文媪的话的确有理,可从头到尾,她又做错了什么?

    “即便不能襄助殿下,至少,也请您不要在他脸上抹黑。”文媪第三次顿首,恭谨道:“请您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更检点一些才好。”

    ……更检点一些才好。

    钟意没想到,自己居然有被人说不检点的一天。

    换做从前,遭受这样的奇耻大辱,她早就拍案而起了。

    可现在的她,毕竟不再是过去的她了。

    “文媪,”她默然良久,道:“这是你一个人的意思吗?”

    文媪恭敬道:“是奴婢与东宫几位属臣的意思。”

    “哦,”钟意心头泛凉:“我猜,他们肯定说的比刚才那袭话过分多了吧……”

    文媪见她如此,有些不忍:“他们也是太过敬重太子,不欲他因内事遭人攻讦。”

    钟意恍若未闻,道:“或许在你们眼里,那时我根本不应该接受沈复的帮扶吧,哪怕是死在那儿,也比现在这局面好,不是吗?”

    文媪不语。

    “退下吧,”钟意合上眼,道:“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文媪歉然道:“是奴婢逾越了。”

    钟意摆摆手,示意她离去,文媪默然向她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内室的门合上,钟意忍了许久的眼泪方才落下,她伏在案上,泣不成声。

    她的确不是一个完美的太子妃,或许也担不起这责任。

    可从头到尾,都没有人问过她,是不是愿意走这条路。

    她又做错了什么呢?

    ……

    窗外淅淅沥沥的下了一日雨,叫人的心绪也跟着纷杂起来。

    李政自太极殿返回东宫时,面色有些阴郁,见了钟意,才算好些。

    用了一碗饭后,他道:“父皇想撮合沈复娶宗室女,他拒绝了。”

    钟意眼皮子都没抬,道:“关我什么事,要你巴巴说这一句。”

    “他这些年又没有再娶,安国公府没个女主人,也不像话,”李政心里那缸醋在翻滚:“阿意,他是不是还记挂着你?”

    钟意猛地搁下筷子,道:“这是沈复的事,与我有什么关系?你想知道,大可以去问他。”

    她惯来温和,忽然疾言厉色,李政竟有转瞬失神,他停了筷,道:“阿意,你心里……可还有他吗?”

    “太子殿下,你讲点道理好不好?”钟意道:“主动提起他的是哪一个?”

    她对上一个问题避而不谈,李政的心便有些沉了,冷脸道:“也不知是谁拼死回护你,先开了这个头。”

    好啊,原来在他看来,根子也是作死自己身上的。

    “是!”钟意手抖的握不住帕子,恨声道:“都是我的不是!怨我命硬,倘若那日直接死了,哪还有这些波折?!只是可怜太子殿下,平白被我牵累了名声!”

    李政变色:“你这是什么话?!”

    “你听的是什么话,这就是什么话,”钟意道:“很难懂吗?”

    李政冷冷注视她,她也毫不在意,宫人内侍皆垂着首,噤若寒蝉,内室一片安寂,落针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李政霍然起身,大步离去。

    第68章 前世(九)

    这晚李政没有回来。

    钟意也不在意,哄着景康睡下,又自去梳洗。

    左右无人,玉夏方才低声劝道:“殿下只是气急,没什么别的意思,娘娘不要介怀。”

    钟意摘耳铛的手一顿,旋即将那只珊瑚坠子丢到桌子上去:“我就是觉得……很不公平。”

    “不是我自己想嫁进秦/王府的,也不是我上赶着当太子妃的,从一开始,就没有人问过我的意思,可是现在,错处好像全都在我这儿。”

    她语气颤抖,灯火摇曳之下,面颊上有种淡淡的倦怠感:“凭什么呢。”

    玉秋玉夏见她如此,心疼的直落泪:“娘娘什么错处都没有,都是外边有人胡说,您别往心里去……”

    “罢了,”钟意勉强一笑,道:“我累了,你们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