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改造成卧室的地方离办公区并不远,他的速度又极快,没几秒的工夫就窜过去推开了门,扬起笑脸对里面的绿发青年打了个招呼,“抱歉,让你久等啦。”

    回应他的是通宵(加班)之后的程序员专属眼神。不过比起正常人类的无精打采,身负王权之力的比水流倒是勉强撑得住,端着跟平日里差不多的表情、泰然自若的点了点头。

    “我已经处理好了全部演算,剩下的实操部分还需要由你来配合。”

    “好,第一轮让我自己模拟测试就可以,你暂时休息一下吧。”人造人举起刚刚顺手抱过来的枕头,很体贴的往他的颈后一垫,又轻车熟路的帮忙调整轮椅,让他能够好好的平躺下来,用正常的姿势小憩一会儿。

    在绿组的据地里,这样的日常已经上演过数十回,两位当事人皆习惯了如此的相处模式。绿发的王配合默契的往后一靠,半声不吭地陷入了还算舒适的柔软当中,连眼皮都没有抬高半分。

    如果没人来打扰,他们将会像之前一样消磨过整天,甚至夜间还会加班加点的干活,直到身体机能扛不住、彻底瘫痪失灵为止——就这种情况曾有很多人进行劝阻,但根本拦不住他们相见恨晚的狂热情绪,最后还是磐先生加大力度整顿,才拖着程序员们远离了猝死的边缘。

    用一句“往事不堪回首”足以形容那时候的惨状。

    而此时此刻,虽然没有了耳提面命的恐怖唠叨,可也不是能恢复以往做派的好时机。毕竟付丧神们随时有可能回到这里,他们必须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力来应对,根本没办法全身心的投入其中。

    ——要提防的本该只有付丧神而已。

    所以当灵子化的英灵们显现在眼前时,澪只是下意识的警惕一瞬,又很快放松下来,用有些惊喜的表情拜托道:“你们来得刚刚好!等下要是听到什么异常,就麻烦你们将小流带到清光和安定的房……诶?”

    话还未说完,他就被大步走过来的银发英灵拎住衣领,犹如被捏住后颈皮的动物幼崽似的,毫无反抗能力地离开自己的位置,还在半空中滴溜溜旋转了半圈,变成面朝另外一位英灵的方向。

    “突然间、是怎么了……?”不知道哪里出现问题的人造人表情迷茫,试图用超高的洞察能力综合基本为负数的情商,推导出当前状况的前因后果。

    迦尔纳的表情是一如既往的淡漠,色泽浅淡的薄唇轻轻抿住,形成了一条笔直的线,看上去要比平日里严肃几分。而从情绪侦测雷达反馈的状况来看……唔哇?这、也夸张了吧,满满的都是升腾而起的红色,简而言之,用怒火滔天来形容也不为过。

    澪莫名开始心悸,老老实实的垂着脑袋,等待听从命运审判的结果。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既然迦尔纳生气的话,那随便怎么做,他都只能……选择原谅对方啦!毕竟是迦尔纳嘛。

    “哼,你这个小鬼什么时候变得偷奸耍滑起来了?”

    他的身后传来了咬牙切齿的声音,与此同时,拎起衣领的力道又加大了几分,把他整个人向上提起、变成能够同时直视两位英灵的高度。

    然后,当注意到萨默尔的双眼时,他才知道刚刚检测到的情绪来源并不是迦尔纳,而是抓着他的这一位。

    不知是出于信任还是其它原因,他感觉放松了不少,便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声音小小的开始讨饶:“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啊。要不然,我们坐下来一边吃点心一边谈话吧?”

    刚才还是一副任打任骂的模样,转眼间就变了表情,像是知道自己怎么做才能在男人的面前得到优待,还软绵绵的抱怨着“好痛,脖子要断啦”之类的台词,成功换回了重返地面的机会。

    “就你这副小身板还总想着冲在前线?别开玩笑了。”萨默尔嗤笑一声,毫不留情的打击着他,只是手下的动作却改成了轻抚,帮忙捏了捏少年被勒到微微泛红的脖颈。

    因为人造人的皮肤极白,仿若冬日里凝结的霜花、剔透中显出难以掩盖的脆弱来,所以轻微一点伤痕都看上去格外明显,让向来暴力至上的英灵不由反思起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也许,刚才的力气真的有点重?好吧好吧,下次他要更克制一些。

    被这么一打岔,萨默尔的怒火也跟着降低了不少,但并没有放过对方的意思,只能尽量心平气和的开口道:“你们在研究的那个芯片,究竟有什么用途?”

    “嗯?就是控制下一代人造审神者的载体呀,迦尔纳应该知道才对。”发现桌上的小点心已经变硬了不少,澪放弃用它来招待的打算,回身接了两杯白水递给他们,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道:“今天刚回来,还没来得及端进来新的吃食,只好暂时委屈你们啦。”

    白发英灵礼貌性的道了谢,却没有喝,而是放在手心里加热了几秒、又默默地递还给他。

    “你早上没有吃饭,喝些热水胃里会舒服很多。”

    虽然让旁人听到可能会吐槽这是经典的直男语录,可若是有他这张脸,无论说出什么都可以被原谅,更何况他又是如此的真诚,仿佛每个音节里都写满了“真心实意”四个字。

    总之,原本就滤镜严重的审神者受到会心一击,立马小心翼翼的接过,嘴里还不要钱似的往外甩着甜言蜜语。

    握着杯子的萨默尔面无表情的站在一旁,觉得自己遇到了两极分化严重的无情暴击,根本没处说理去。

    ——啊、当时果然不该把一起出去(玩)的机会让给迦尔纳,现在崽的心里眼里……完全没有他了好吗?!

    正在休息中的王大发慈悲似的扫了他一眼,送来了不知是“节哀顺变”还是“习惯就好”的绿色电波。

    银发英灵十分感动,然后拒绝了原谅色的侵袭。

    “你别试图蒙混过关,总之,那个芯片里一定还有其它的东西。”忍不住伸手分开了几乎快要黏在一起的两个人,萨默尔皱起眉,面容冷峻的审问道:“你还有一次说出实话的机会。”

    “……要是我拒绝呢。”向来乖巧听话的人造人头一次露出抗拒的表情,浅蓝色的眸中冒出光圈似的红色代码,冷静地模拟起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争斗以及逃生路线。

    以他现在的能力,再加上力量全开的比水流,二对二倒是能应付好一阵子。可那样冒出来的动静太大,很容易触发时之政府设置的监管系统,完全是背离了他做这些事的初衷……所以,该怎么办,暂时逃回德累斯顿石盘所在的时空吗?

    “就算你逃走,也无济于事。”注视着他正慢慢伸入口袋中的手指,迦尔纳稳稳地站在原处,淡然地指出真相,“直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无论你身处何处,我们都能找到你,所以还是放弃那些念头为好。”

    若不是相当了解英灵的性格,连澪都会觉得这是出自恶党的发言了——因为实在是既不委婉也不客气,直白到让人头顶生烟的程度。

    那话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在说——“你垂死挣扎的样子实在是太难看了”。

    “算了,不管芯片里有什么,总之由我来保管吧。”知道再僵持下去也不会得到满意的结果,银发英灵干脆选择了最简单的方式,直接用手按住桌上的电脑,就要将里面未完成的芯片拔出来。

    “不、不行——!”暖棕发色的少年扑了上去,像是护食的小兽一样,拼命抱着青年的腰不肯放手,“那样会直接损毁的!不能、还不能拔出来!”

    萨默尔动作一顿,垂下眼看着他簌簌发抖的发顶,终是无法忍耐、力道克制地抬手揉了揉,随即低沉的长叹一声。

    “其实你做起来很艰难的事情,完全可以向我们求助。为什么总要自己一个人去拼命?”

    世界上只有自己才最了解自己,哪怕改变了再多,灵魂的本质依旧与原来相同。英灵看着他,又像是抓到了过去的影子和遗憾,心头便不由涌上了长者般的宽容感。

    “那份重担,如果由大家一起来承担,落在每个人肩头的力量就会小很多,远比你想象的要更轻松。”

    ——这是他固执到死后才明白的道理,得传达给这个孩子听才行啊。

    他俯下身,将面前过早经历太多折磨与失去的少年揽入怀中,用右手轻轻拂过他后脑的柔软长发,仿佛正在拾起一根容易破碎的幼小羽毛。

    “况且,如果你不愿意去相信大家,还怎么谈得上'朋友'两个字呢?”

    噗通。

    犹如投入湖中的一颗石子引出了无数涟漪,澪的心中也出现了相似的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