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由嘉咬咬嘴唇,然后说道:“我哥哥前天来信了,说父亲已经证明了……”

    王崎悚然:“明珠之算已经证明出来了?”

    ——哥德巴赫猜想已经证明出来了?

    这才是真正惊天地动鬼神的大事啊。明珠之算虽然意义不大,产生的新的算学工具也不是特别轰动,但作为一个横亘了许多年的难题,它还是有一定意义的。

    陈景云如果真的证明了,那么他或许就能直接从逍遥中的“末流”提升到“第二流”甚至如同其恩师、万法门前副门主华若庚那样的“第一流”。

    陈由嘉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满希望那个家伙得偿所愿的,但是……太难了。他所证明的,不过是‘筛法不能证明明珠之算’——至少殆素法这条路上,现有的筛法的作用是有其极限的。”

    所谓的“殆素法”,就是将明珠之算这个挑战人智极限的难题,拆解成“甲加乙”的形式,一步步的接近。每一个阶段的证明,虽然也很困难,但是却也不是毫无希望。

    而筛法,就是在殆素的道路之上大放光明的证明法。筛法是一种简单检定素数的算法,它的作用,可以比作“筛去”“不适合明珠之算【哥德巴赫猜想】结论的数对”,而整个证明过程,就变成了“证明至少还有一个数对没有被筛去”或者“存在没有被筛去的自然数对”。

    而在筛法之上,陈景云就是整个神州当之无愧的第一。就王崎所知的两个世界,还没有人的筛法比他更高明。

    “好像,‘一加二’就是极限了。他没办法证明更进一步的,所以就反过来证明,筛法是无法抵达最终的‘一加一’。”陈由嘉叹息一声。

    王崎愣住了。地球的数学界,也未曾真正否定过“筛法”的道路。虽然也确实有人说“筛法恐怕证明不了哥德巴赫猜想”,但是却并没有人真正证明这一点。

    陈景云能够证明“现有筛法无法证明明珠之算”,也是极其了不得了。

    只不过……

    “陈掌门心情一定很复杂吧。”王崎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也很复杂。虽然放在几年之前,陈景云倒大霉了,他必定先拍手欢庆,但是,作为一个求道者……

    他心中只有悲哀。

    对于陈掌门来说,这个证明,恐怕就是在证明“自己前半生都是虚掷光阴,在没有希望的道路上前进。”

    对于他来说,这个打击恐怕不轻……

    然后,陈由嘉的下一句话,却让他觉得世界太疯狂了:“他心有所感,觉得自己可以冲击逍遥了。”

    “怎么可能……”王崎直接惊呼出声。

    在五百年前新修订的体系当中,“逍遥”可就是等于“长生”的!这一步不只是真的无悔,也是自身由不完全开放系统转为完全开放系统、与天地同等、拥有永恒负熵的关键一步。即使是对于今法修,来说,这也是异常凶险。稍有不慎,就是一个身死道消,此身化为某种现象。

    今法修之所以能够拥有这么多的逍遥修士,纯粹是因为今法建立时间太短,只有绝顶天才才能够练上来——并且,这些绝顶天才还有可能是某一个大能从另一个宇宙映射过来的。这样,今法修士才有近乎完全的成功率。

    可陈景云他……刚刚否定了自己的成就。现在若是心绪低落,又如何去冲击逍遥。

    “他……父亲功法其实早就圆满,只不过对自己的道路依旧抱有疑惑,希望能够继续打磨。”陈由嘉道:“他现在觉得,自己终于解脱了,不必带着错误的道路在永生之路上慢慢彷徨了,一切都已经成熟了——这是他自己说的。华门主还有其他一些老师,劝不住。”

    陈由嘉眼神之中终于闪过一丝软弱:“也就是说,有可能这就是他最后的日子了。他证道逍遥的日子,恰好就是尔蔚庄论剑的那几天。于情于理,我都得呆在万法门……我过几天就得走了。”

    王崎叹了口气。哥德巴赫猜想属于比较孤立的问题,对“数学”这个大体系推动有限,反过来,数学这个大体系的发展,对它的证明工作的帮助也有限。就算王崎绕过元神限制,完成了朗兰兹纲领,也无法改变什么。不过……

    王崎道:“由嘉,至少你要相信一个求道者的品格。”

    求道者,从来都不畏惧否定自己。

    第一百九十二章 出发

    “赵师兄,往后的事情,就麻烦你了。”临走之前,王崎拍了拍赵清潭的肩膀,道。

    赵清潭欲言又止。

    “我知道,我知道,我请假很多。”王崎叹息:“总之,这一次我争取早日元神化,然后好好教书,这总成了吧?”

    “不,我是想说……你干嘛要坐灵舟去呢?”赵清潭一脸纠结:“反正你每次都是飘在灵舟里的,坐不坐都差不多——说不定你自己飞过去还更有效率一点。”

    “这个问题……还真是尖锐啊啊哈哈哈哈。”王崎打了个哈哈,然后就同苏君宇、辰风等人一起坐上了离开南溟的灵舟。他们要先前往朗德,然后再从朗德赶过去。

    登上灵舟之后,王崎便不再说话,而是沉默的坐在一边,不知在思考什么。

    王崎现在身份不同。他思考的灵感,说不定价值就能抵过一座城池。其他人见状,便不再去打搅,自己去另找事做。

    实际上,王崎却有些思念陈由嘉了。

    早在一个月之前,陈由嘉就先行一步离开南溟了。

    “算算日子,陈景云那家伙应该就是在这一个月内突破了吧?”王崎想道。

    虽说因为年少之事,他对陈景云始终没什么好感,但是,他确实希望陈景云能够证道逍遥的。

    对于一个学者,尤其是自然科学领域的研究者来说,否定自己的某一个想法,并不是特别困难。很多人都有这样的经历。尤其是那些希望能够做出突破的研究者。

    但是,推翻自己用尽前半生去做的一个东西,依旧是需要大勇气大毅力的。

    从理性上来说,推翻自己花一天想出来的东西,和推翻自己用一生想出来的东西,都没有什么区别。但是,从感性上,这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毕竟……你能够接受自己前半生只不过是一场空吗?

    你能够自己剥夺自己前半生一切的荣光,一切的骄傲,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空吗?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都很困难吧?

    陈景云就是在做这样的事情。

    他将自己的前半生都献给了明珠之算,将自己长生之前的所有岁月都献给了这个问题。他的求学,也似乎是为了这个问题做准备。他的每一步,都是在“筛法”这个题目下取得的进步。

    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