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就是朝廷大院扎堆的地方,真真随便一个法术下去就能砸翻三个朝廷命官的那种。

    而王崎则走到了其中最为显赫的一家门口。

    门上匾额,上书三字。

    左相府。

    倒是不同于毓族繁复礼节的直白。

    王崎本欲直接扣门,但是思考了片刻,发现自己一路走来的路上,确实看到酒楼满座的情况。他确信,毓族确实是吃晚饭的。为了避免因为种族饮食不同而没法受人招待的尴尬,王崎选择了等待。

    “来早了。”他这么想着。

    实际上,他也很确信,左相宙弘光其实不是很想见自己。不然的话,自己没有遮掩的意思。而对面一个距离长生只有半步之遥的人,怎么可能感觉不到自己的到来。对方没有主动迎接,自己等一下也无妨。

    生物学家讨好猴子也是寻常。王崎如此笃信。

    小半个时辰过去了。王崎估摸就算左相大人穷凶极奢,一顿晚饭也应该差不多了,于是上前叩门。

    门房的年迈老仆开门,见到王崎面容,很是惊讶。就连这位老仆都知晓,左相宙弘光在政坛上与偃人所归属的派系敌对,且宙弘光本人极度排斥偃人学说,曾发雄文驳斥之。

    一百年来,都没有偃人跑到这里来自找不痛快了。

    “敢问客因何而至?”老仆试探的问道。

    王崎轻轻施礼:“连日诵读《文典》,心有所惑,故而向当世最长于文论者解惑。”

    王崎的回应大大超出了老仆的预料。偃人格物而不善文辞,谁都没有想到王崎竟会说出如此言论。他低声道:“容我通秉”,就匆匆走入相府。

    不一会儿,老仆走了出来,道:“相爷正在做功课,读书习字,客可还需等会。”

    王崎笑道:“无妨。”

    老仆将王崎引到会客室,然后端上一杯清水——非是相府清贫或左相小气,实在是毓族的清茶在人族嘴里就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味。偃人就算进皇宫,也只能喝清水。

    过了一个时辰,毓族老者宙弘光才缓缓走出。两人叙礼之后,分主客坐定。随后,宙弘光道:“偃师为何而来?”

    “偃师”二字,乃是尊称。王崎心中微微奇怪,这老头,在天子当面,朝堂之上,对他的称呼是带有鄙夷意味的“偃匠”,而到了私下的场合,却变成了带有尊敬意味的“偃师”。

    一般来说,常人对待厌恶之人,应当是在朝堂上用尊称而私底下用蔑称才对。

    但也不是不能理解。宙弘光本人从来都是讲礼的,而朝堂之上,则是他做给天子看的态度。

    王崎道:“为问文道而来。”

    第四十五章 两道相左

    “为问文道而来。”

    王崎将自己在门口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左相虽然沉稳,但讶异之色不似作伪。他道:“我向闻偃师善格物而不善文辞,不惜文道。”

    “非是不喜,只是……有些人未必喜欢。”王崎顿了顿,没有将“我们只是不重视”说出口。他继续说道:“况且在我看来,文又如何不是物?”

    “错!错错错!”宙弘光站起身来,面有愠色:“若是秉持此念,那文也不消作了。文如何是物?”

    “文又如何不是物?”王崎却应答如流。

    科学家不是都不会说话的。“辩论”也分几种,力争理据,一切讲理的是一种。依靠话术、辩术、曲解以及语言陷阱的,是另一种。每一个学者都擅长前一种,而只要带着学者特质的,就不大擅长后一种。但只要双方都只力争理据,那科学家就没有不会说话的。

    宙弘光是赫学大家,这里也不是分正统、论政策的朝堂,自然不用考辩术取胜。双方都只是在学术层面探讨。

    所以,王崎话出口之后,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怒骂,而是驳斥:“文又如何是物?文以气为主,气为文之本。文章之要,不再辞藻,而在其气!此气非是彼气,若是将其视之位‘物’,则是邪道也!”

    王崎平静说道:“敢问宙先生……”

    “鄙姓宙宏。”宙弘光冷淡说道。

    “敢问宙宏先生。”王崎面不改色,继续问道:“这文气,可是虚无之物?可曾只存于一人之臆想中?”

    “荒谬!”宙弘光道:“文气自在万千文人之胸臆,又怎么可能是虚无?”

    “既然非是虚无,而是实在,是有,是存在,那又如何不是‘物’?”王崎平静说道。

    “文气不可捉摸,无形无相,仅以心传心,又怎能是物?”宙弘光道。

    “在我眼里,‘心’之一字所包含的概念,便是真实存在的。凡是真实不虚的,便是物,便可以格。”王崎道:“曾有先人说,心外无物。可于我们而言,心又如何不是物?”

    宙弘光缓缓坐下,低头沉思。半晌,他笑了:“虽惊世骇俗,却非谬。”

    “既然如此,那便是能够谈了。”王崎也笑了:“说到底,我们之所以有分歧,也不过是你我所定义的‘物’并不一致罢了。说穿了,便也不是不能谈了。”

    宙弘光在听闻“‘心’之一字所能包含的概念”时有所意动。王崎其实也意识到了,宙弘光同样明白文字的“所指”与“能指”这样的概念——他能够将文章的辞藻与文章的意境分离来看。

    这在单一语言的环境下,算是非常了不得的认知。更奇异的是,宙弘光的这一番认知还很清晰。

    文道世界,倒也有几分底子。

    与此同时,王崎也捕捉到了重要的信息。

    ——果然,“评判标准”并不是“文章”的本身。

    王崎来之前,也思考过。评价文章的客观标准,也就只有几项而已。他算来算去,觉得这几项无论怎么取权重,都不应当有《试论》等于《大音》结论——不是取不到,就是标准过于荒谬,与已知情况不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