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崎对心理学的认知非常浅薄,也说不好美神一族如此做到底有没有道理。但他确实有些叹服了。

    而且,美神一族依旧没有忘记自己的“最终目标”。

    如果说毓族真的可以完成“理想诗云”之外的任何诗集,那美神就可以从他们“破局”的思路之中,寻找出绕过“合道”这一关的灵感吧。

    “原来如此……”

    “既然消除了误会,那么少年,说一说你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吧。”洪继续说道:“你又是怎么看待这个问题的呢?”

    王崎思考了片刻,道:“对于凡俗的生物来说,只要笼子足够大,那么便与‘自由’没有区别。”

    “嗯?”美神的本体稍稍下倾:“你是这么想的吗?”

    “除此之外,还能怎么想呢?”王崎道:“如果单就从个体的创作来看,实际上我所做的诗云,对于创作来说没有任何意义。‘诗’的可能性实在是太多了,甚至比这个宇宙的原子还要多。而且,语言本身也是一个在不断变化的、活着的东西。这种东西的变化,就算也只是有限的变化,那也是难以精准预料的。”

    王崎顿了一下,道:“如果毓族不是将一切都压在文道之上,而文道又存在‘相同文字只能获得一次文气’的规矩,那么这些个没有什么传播力度的诗文,说不定对毓族不会有任何影响。”

    “是……这样吗?”洪脸上顿时就有一种“道理怎么就说不通呢”的困惑感——非常诡异的,他甚至比人族还要擅长人族的表情语言。他叹息:“实际上,你们的行径,也和毓族没有太大区别吧?如果说毓族是将一切压在文道上,那么你们,其实也是一条路走到黑吧?你们所依靠的东西,从本质上来看,也不过是‘更大’而已。”

    他说的,应当就是物理规律了。

    由于他们两人使用的都是人族语言,所以太仆风泽能够听懂。此时此刻,这位毓族大家已经完全忘记自己种族才是这方天地的主角,而将全部精神寄托在了两个“异族”的对话之中。他很想知道,在自己的道被更高的存在否定之后,这个否定了他们道路的异族又会如何应对。

    ——会愤怒吗?还是说……

    王崎脸色如故,甚至还轻轻点头:“您说得倒也不错。”

    洪疑惑道:“那你又为什么会看不起毓族呢?”

    “看您说的,就算是拜神,也要拜最大最灵的那一尊——这种道理,就算是愚夫愚妇也知道不是。”王崎反倒很奇怪了:“如果硬要这么说的话,我所崇拜的‘神’,可不就是已知范围内最为强大的吗?”

    “已知范围内,你们的道路最为强大?”洪笑了,他觉得好笑。

    王崎却认真的点了点头:“因为,目之所及,没有任何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发生——这就是我所崇敬的,恒常的‘道’。如果它也是‘神’,那么它就是已知范围内最强的神了吧?”

    “一个恒常不变的东西,终究会被探索殆尽。而理论上,长生者的生命不会迎来终结。”洪道:“到时候,你又如何自处?”

    “这个宇宙,能够给我长生的机会,让我有机会以无穷的生命去追求有限的知识,我感激不尽。”王崎说道。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

    对于地球的科学家来说,最大的绝望与痛苦,就是以有穷的生命追求近乎无穷的知识。但是,“长生”这件事,却使得这个宇宙的王崎,能够以无穷的生命去追求终究不能算无穷的知识。

    “但你终将抵达终点。”

    “那正是我的目的。”王崎说道:“我甚至于怀疑,自己即使有无穷的生命,也不足以抵达那个终点——它甚至有可能在我的理解范围之外。这样的痛苦之下,我又怎么去理解你所说的命运呢?”

    “你们人族有个词,叫做鼠目寸光。”

    “或许不是愚者,就不可能将大好的生命浪费在这样的事情上吧?”王崎没有一丝不快,甚至隐约流露出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优越感:“至少,在触及你们所说的‘命运’之前,我并不打算思考这样不值得讨论的事情。”

    “道不同,不相为谋。”美神叹息了。

    然后,幻身崩溃。

    他已经失去与王崎对话的兴趣了。这个时候,光影摇曳,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老毓族从曲折的空间之中走了出来。其他毓族一见,竟是本能的跪下。

    但与此同时,这个老者也对着美神洪的方向双膝点地,双手搭肩:“拜见文道大人。”

    “文星盛。”美神再次靠近地面。他本尊的声音,比人族幻身要尖锐不少。他轻描淡写的点出了这个毓族的身份。他道:“你又有什么事情呢?”

    “文道大人……请告诉我,我们毓族今后应该怎样做呢?”

    经过这样一件事之后,毓族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像之前那样热忱于文道了。但是,毓族的一切力量,确实是寄托在美神之上。所以,无论如何,毓族都必须请教美神。

    与此同时。终于醒悟过来的宋史君握住了传讯法器。无论毓族和美神做出什么样的决策,那都必将影响到仙盟未来的整体规划。

    但很快,他的脸色就变得十分精彩。

    美神再一次开口:“人族,不必恐惧。这不过是天眷遗族彼此之间心照不宣的一点默契罢了。与其他天眷遗族见面,实在是太过危险了——尤其是与龙族这样的强大一族见面。没有十分必要的情况下,我们只会通过自己的从属递交消息。”

    “在完成搬迁之前,还请你们帮忙保密吧。”

    第六十四章 搬迁

    毓族终归是一个农业立族的族裔,所以历法与农业相适应。而这什么都不能做的寒冬,就是他们一年最大的庆典之时了。

    尤其是,前些日子出现的“文道盛事”。

    ——据说,宙弘光堪破了文道的最终之谜,要不了多久,毓族就要有本质的变化了。

    得知了此等消息,毓族平民无不欢欣鼓舞。大量青色的缎带被他们放在空中燃烧。火光不断从城市乃至于整个大地的各处翻涌上来,从宇宙中看,就好像“火星”汇聚成的“长龙”。

    这欢庆的火光好像是一抹浓云,余烬与风一起飘荡,拥抱着大地,拥抱着毓族生活了五十三万年的母星。仿佛一切的苦难,都被这祈求的祝福给洗净,天地众圣歆享了万民的香火,都心满意足的在空中蹒跚,预备如往常一样,继续给予这片土地无限的幸福。

    但只有文人们知道真相。

    与欢庆的百姓不同,所有文人,都如同死了一般。他们不参与任何欢庆,甚至不再与亲友说一句话。

    甚至没有毓族注意到,厚重的宫墙内,皇城中,盛大的葬礼正在有条不紊的举行。

    一个人影跌跌撞撞的分开风雪,落在正殿面前。毓族的幼帝穿上了只在登基时穿过一次的礼服,端坐在御座上。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月了,一动不动,不饮不食。他脸色惨白,完全失去了寻常的颜色,长耳朵几近萎缩。宙弘光站立在其左首,一言不发。而他的右边,则是毓族先帝与太后——便是幼帝十年前归隐的父母了。他们只是静静的看着这个小皇帝。

    这是文帝世家的最后职责了。在此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