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不乐意了:“怎么又损到我们头上了……”

    “你们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届,别插嘴。”王崎对椒挥挥手,继续分析道:“综合这两点来看,在仙院干过的魏师兄也可以。但是您看看魏师兄那个气质,是吧,又木,又有苦大仇深,好像全世界都欠他钱的一样,对吧!”

    “老魏也没磕碜到那样啊……”赵清潭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情不自禁的摸了摸自己的脸:“就这么说,还真的非我不可?”

    “虽然我不能回神州,但是一点特权还是有的。下次运转物资的星舰法器过来的时候,我就可以给你加个塞。”

    “送米面粮油的?”

    “嗯,就是那个送猪肉的。”王崎点了点头:“到地方就去找苏君宇。苏师兄人脉广,三教九流的朋友都有,能够给你一些臂助。”

    见两人差不多聊完了这个话题,椒终于找到了机会提问:“王先生,前日听了你讲的话,我就有一些疑惑,想要请教一下。”

    “嗯,行啊。”王崎看看前方。估算脚程,到毓族聚居区还有一段路,就点点头:“有什么问题就问吧。”

    “实际上,我今日就有一些疑惑。怎么说呢……”椒有些苦恼,皱起绿色的小眉毛:“你们人族内部这些……‘学派’的问题,尤其是离宗和连宗。在更实际的层面上,离宗和连宗的‘用’与‘术’,分别不大吧?”

    王崎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

    “我一直都没看懂,你们离宗和连宗,在争夺什么。”椒老实说道:“还有今天也是。你和赵先生说的事情——既然在你眼中,算学的‘实体’是客观存在的,那么,谁去探究,都是差不多的结果吧?离宗连宗不过是从不同的方向去看,又何必要如此争斗呢?”

    “嗯,这倒是个很好的现象。你思考离宗和连宗的差异,就说明,你差不多对算学有了整体的思考。”王崎沉吟片刻:“这么说吧,你现在看到的算学,其实就一直是离宗和连宗一路斗下来的结果。”

    “最早的算家,认定‘数’就是天道所化,数自有灵,所有的量,都可以表述成两个整数的比。所以,最初的算家,自称‘数家’。但是,后来有数家后辈指出,存在几何量,不能作为两个整数的比——我之前有讲过……”

    “是我之前讲过。”赵清潭开口道:“你教案上是写了,但还没讲就失踪了。”

    “啧,怎如此斤斤计较!”王崎不理他,接着说道:“这种分裂,就是数家离宗和连宗的分裂。画天法重新定义了算学,整数不再是算学的起点、原始对象,而是‘线段的测度’。这是连宗的胜利。”

    “但是,当‘变量’的概念被引入算学、实数的概念重新被离宗所吸收的时候,‘线段’就被归结成天元式。直线就是一次天元式。这就是‘天位’的概念。几何被纳入‘分析’的概念。这就是。离宗的胜利了。”

    “离宗和连宗。在万法门的历史上,这两股力量的角力,无处不在。每一次,他们都觉得自己比对方更正确,但每一次,他们都会发现,另一方发现了自己过去无法理解的东西,然后,又试图将对方的发现吸收,从而补全自身,将两宗合为一宗。每一次离宗或连宗的胜利都是这样。他们必须吃下另一边的成果,因为那些成果是客观存在的。不能不包容。”

    “是啊,这到底有什么意义?”椒就是不解这一点:“既然大家都得了算学了一部分真意,那么大家坐下来,好好讨论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争来争去呢?”

    “因为,一个时代的力量是有限的啊。”王崎叹息。

    第七十章 我是来学习的,不是来装逼的

    “一个时代的力量终归是有限的……我们这些人能够获取的力量是有限的。”王崎说到这里,转头问椒:“椒啊,你们那个时候,长生者就真的永恒不死吗?有没有因为意外而陨落的长生者?”

    椒思考片刻:“由于魔帝是外出历练后心性大变,所以我族……倒是很少离开故乡的疆域。陨落,很少。只听说,几百万年前,倒是有一次强大仙人路过,导致几个神者陨落。”

    “你看,我们人族命苦啊,长生了也得去冒险。”王崎咧嘴:“实际上,我们也只是有了无上限的寿命而已。谁都不能保证自己在未来不会因为什么事情而死去。但相对于我们想要求得的伟大之物来说,我们本人又实在是太过渺小了。虽然我们有无限的寿命,但是……谁都保不准自己什么时候会因为意外而失去这寿命。”

    “所以,我们就想要在自己的生命里,尽可能快的靠近那最后的答案——唯有生者,可闻大道,不只是在鼓励凡人证得长生道果,也是在告诫长生者需要珍惜生命。我在证得长生之后,就被不同的方式这样告诫过。”

    说到这里,王崎加快了脚步:“也就是说,从‘概率’上来说,我们都不能保证自己永远活着,而只是尽量保证自己能够一直活下去——在这一点上,大家的心态都是有限了。”

    椒有些迟疑:“也就是说,明明是长生者……却还保有短生者的观念?”

    “‘长生’不意味着‘不死’。”王崎笑了:“从理性的角度来讲,是这样——我都打死不止一个长生者了,也有可能有什么人跳出来打死我。大家除了修得更强、保证自己不被打死之外,也要做好自己有可能被打死的准备——也就是说,在自己死前,要更接近自己的理想。”

    “既然时间是‘有限’而非‘无限’,而现实又有两条路,那么,谁都会选择自己认为的更近的那一条吧?”

    赵清潭补充道:“我来做个比方好了。现在,有两群饥民,获得了一批面粉。其中一群饥民,想要用这些面粉做成汤饼,觉得汤饼管饱。而另一批饥民则想做成干粮,觉得干粮耐存。两群饥民的目的一样,都是‘活到秋收’,但是一批觉得汤饼好,一批觉得干粮好……”

    椒惊呼:“为什么不一人一半呢?”

    “人心不足呗。干粮派觉得做成汤饼浪费面粉,汤饼派觉得干粮不养人。若是就这样两边个一半的面粉,说不定大家都不能活到秋收,所幸将对面的也夺了。”赵清潭道:“现在呢,我们是干粮派……”

    “不,汤饼派。”王崎严肃道:“我比较喜欢汤饼,我是领袖,所以我们算汤饼派。”

    赵清潭一愣:“从理性角度思考……行行行,你老大你话事。我们是汤饼派,然后算君他们算干粮派。而我们抢的面粉,就是一个时代里,可以帮助我们达成夙愿的‘人才’。不过现在干粮派领袖比较特立独行,自己会辟谷,只是早年喜欢吃干粮,还是村里做干粮手艺最好的人,所以干粮汤饼之争的时候,站出来,为干粮壮壮声势。但就算面粉全做汤饼了,他老人家一样可以过活,做多就是看到大家吃汤饼时有些闹心而已。”

    椒点了点头:“所以赵先生您这是要去买面粉了?”

    王崎思考片刻:“下次如果跟别人讲这个比喻,把汤饼干粮换成麦饭干粮是不是合适一点?”

    赵清潭一愣:“啊?”

    “你想啊,麦饭只用脱壳就能蒸吃了,而面粉却非要再碾过一道,说不得要损失一些质量咧。”王崎点了点头:“我觉得这比喻不错,麦米的缺点就是‘不好吃’,这样‘麦饭党’和‘面粉党’也算是各有优劣了。”

    “哦……”

    三人说话间,就已经来到了毓族聚居地。

    椒和赵清潭转向毓族新开辟的学塾,在那里教授算学——其实目前主要是椒在教,赵清潭不过是坐镇而已。

    王崎则转向了毓族聚居地中央的官邸。

    王崎早就说过自己要来。对待这位人族长生者,一干毓族自然不敢怠慢,已经准备好周到礼数,从官邸门口至大堂,许多毓族一路夹道欢迎。

    但太仆风泽对王崎很难有个好脸色。他倒是敬重王崎的学识与能力,但敬重归敬重,王崎算是引得美神清洗央元的罪魁祸首。

    对于美神来说,天央这种珍贵的培养皿也很稀少,没有理由让已经确定失败了的实验组占着。这就好像人族给培养皿消毒一样。他们能够允许样本自由选择是走是留,已经算是天大的“公平”了。

    王崎却不大在意这个老毓的脸色——毕竟他也不是太懂毓族的表情语言。他对着太仆风泽行了一礼,道:“太仆先生今日可好。”

    “也就那样吧……”太仆风泽无所谓地说道。他也算是相当于合体期的外道修士,理应有数千上万年的寿命,但现在已经是一阵衰颓气质,仿佛提前老去。他说道:“王崎先生却又不知是起了什么心思,居然想要跟我们探讨‘语言’?”

    这实在是让太仆风泽心中不安。

    当初,王崎也正是与毓族文道半圣宙弘光探讨文论,才确定了文道没有否定客体论,因此,才有后面的“请以明月为墨,一夜写尽万古风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