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再原谅这个原谅了林泊川的自己。

    人生只有这么长,他已经在怨恨中消耗了自己十年,他不要再拿过去来折磨自己了。他应该把这个道理也告诉林泊川,让他不要在自我折磨和赎罪里消耗自己。

    乱七八糟地想着,臧白就这么靠着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怀里的一阵急促的呼吸和压抑的哼声给吵醒。

    他以为是林泊川又不舒服,喊了两声却发现对方没有回应,这才想起他有做噩梦的习惯,于是开了灯,推醒了被梦魇缠身的人。

    林泊川双眼圆瞪,一身冷汗,胸膛剧烈起伏,看着臧白还在失神。

    “你又做噩梦了。”臧白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高烧退下去了些。”

    林泊川再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恢复了一些神智,也显出疲倦的神态。

    “我去给你倒杯水。”

    林泊川下意识抓住臧白的胳膊,喉头滚动。

    “只是去倒水,不会走。”

    听到再次保证,他才嗯了一声,放开人。

    喝了水,臧白问:“好些了没?”

    “嗯。”

    “那继续睡吧,才夜里两点。”

    看林泊川好了些,他关了灯,打算回自己房间。林泊川却拉了他,嗓子哑得变了声:“今晚陪我行吗。”

    臧白躺下,林泊川抱了他。先是额头顶着他的后背,片刻后又转过来肩,片刻后又埋首在他胸前。

    “你刚刚梦见了什么?”

    过了好一阵,才听他说:“梦见你了。”

    第76章 已经够了

    “原来你的噩梦是我。”黑暗里,臧白轻笑两声,“都梦见我做什么了?”

    林泊川咽了咽唾沫,好像还心有余悸。

    “你让我杀死我自己……”

    “那你杀死你自己了吗?”

    “……就快了。”

    梦里臧白就站在客厅外的阳台,他是长发,没穿衣服,双手抓住栏杆,倾身向下,风很大,吹得他就要飘起来。

    林泊川让他进来,试图伸手去抓他。臧白躲开他的手时,双手放开抓着的栏杆,那一下林泊川心跳都快要停止了。他苦着喊着求着他赶紧上来,但臧白只是对他发癫一样大笑。

    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一把匕首,扔给林泊川,让他杀死自己,不然他就从这儿跳下去,给他十秒倒数。

    倒数结束,林泊川在拿刀刺进自己胸膛之前,臧白把他喊醒了。

    “别怕,那只是梦。我不会让你去自杀,或者做任何伤害自己的事。”臧白拍了拍他的后背,以示安慰。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臧白突然背过身去了。

    自我剖析总是困难的,再对别人坦诚就更加羞耻了。但他刚刚已经把林泊川剖白到了这种程度,他不希望他们之间还有什么误会,又特别是这些误会让林泊川自我伤害。

    “我那天晚上生气,并不是因为你……闹我。我不反感和你亲密接触……”说到这儿,臧白又转过身,面对着林泊川。至少在黑暗里,还能面对着他说出这些话,“但我讨厌只有我成那副样子。”

    “……哪副样子?”

    “……就是在你手里……变得不成样子……”说着又想到了那副景象,在黑暗中,都难免浑身发烫。

    林泊川狠咽了一口唾沫,吞咽的声音在两人之间格外明显。他喉咙紧得有些张不开:“但我觉得你得到了满足……我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来满足你。”

    “不,我没有得到满足。”

    臧白轻轻呼吸:“或许身体上是满足了,但我心里觉得耻辱。”

    “这没什么可耻的,你还年轻,我不能让你陪着我这样无欲无求。”

    臧白提高了声音:“就是很可耻,在你那种冷静的注视下,我觉得自己像个玩物。”

    “……我没那么想过,”从他低沉下去的声音也能听出他情绪低落。他没想到臧白这么看待这件事,他对他自己感到失望,“我觉得你很漂亮,”他伸手去拨臧白的肩,想把他拉到自己怀里,“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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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你见没穿衣服的o见少了。”林泊川的话不知哪儿又戳中了他的怒点,忍不住讽刺了一句。

    “林泊川……别打针了。”

    沉默,漫长的沉默,也是漫长的否定。

    “你看你天天发烧,动不动就晕倒,你真的要害死自己吗?”臧白按住眼睛,“已经够了。”

    “只有发烧这个副作用,对身体没有什么影响,别担心。”

    臧白一听,火又蹭蹭冒,他蹭地坐起来,黑暗中面朝林泊川的方向:“我不担心,我他妈只是看着烦死了。”

    “烦死你一发烧就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儿,烦死你在我跟前一而再地晕倒,你以为照顾你是件很好玩的事吗?你有没有想过我看到你这副死样子是什么感觉?”臧白越说越气,又感觉眼睛和鼻子开始发酸,“还有你那个硬不起来的几把,软绵绵的,恶心死了。”

    “……对不起,但不打针,我怕……”

    “你到底在怕什么?怕你又强x我吗?还是你真觉得自己就是个强x犯,不使用强迫手段这辈子就没法作爱了?”臧白气得脑仁痛,“你怎么那么傻缺?你知道那个药最开始是给什么样的人打的?”

    “恋童癖惯犯。因为他们无法控制自己一而再去伤害小孩。你觉得你和这号人一样?”

    “对不起……”

    臧白吸了吸鼻子,才发现自己又哭了。

    他撩起衣摆擦了擦眼睛,他什么也看不见,在一片漆黑里摸到了林泊川的胸膛,沿着摸上去,碰到了林泊川的脸,温热、湿润,不知什么时候,也早已经淌了一脸的泪水。

    臧白捧着他的脸,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哽咽着:“别打针了,我原谅你了,还不行吗?”

    “我们不要再继续过去的噩梦了,我们忘记它,好不好?已经够了,真的够了……”

    “……好。”

    臧白崩溃又放肆地伏在林泊川身上,大哭起来。他都记不得自己什么时候这样哭过,仿佛灵魂出了窍,冷眼旁观着,问他为什么会哭成这样。

    林泊川手臂收紧,呼吸颤抖,拖着哭腔:“我听你的,你不要哭……”

    “臧白……睿睿……你别哭了,你哭得我好难受……”

    林泊川哽咽不止。他不想这样难看,特别是这种时候,他更不应该放任情绪的崩溃。可是他没办法,仿佛积攒了十年的愧疚,在得到对方原谅的一刻,全部化作泪水,涌了出来。

    臧白摸索着去吻他,林泊川翻倒对方,摁进枕头里,更激烈地回吻。因为哭泣堵住的鼻子,让这个吻变得像是随时都会窒息,但没有人愿意撤开 。

    眼泪和唾液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又咸又苦的味道,然而顺着喉咙淌进心里,就变得滚烫起来。那些矛盾和痛苦积攒起来的坚硬石头,也在这样炙热的亲吻里慢慢融化了。

    --

    转眼已经十月中旬,一场连绵的秋雨,彻底洗干净了茶城的暑热。

    臧白也回归了工作,正好就碰上退款的流程开始。这件事最开始既然是由他去谈的,现在也由他来负责。

    “来退款的人多吗?”林泊川问。

    “昨天有十二个人,不算多,感觉很多人是吵得厉害,实际在观望。”

    两人都在办公桌前边,林泊川坐着,臧白靠着桌子边。

    伴侣关系又是工作伙伴的话,距离实在很难界定。现在两人就处在一个谈公事太近,谈私事又太远的位置。

    “那就让他们观望。”林泊川去揽臧白的腰,揽住又拉着他坐到自己腿上。

    “还是想办法让他们赶快退吧,早退到我们的红线,早完事。”臧白挣着,想从两条手臂的禁锢里脱身,“这是在公司,收敛点吧,林总。”

    “用不着,他们都知道我们的关系,再说,人都在外边。”

    “……那这也是公司,不是在家。”

    “我知道,但最近太忙,我回家你都睡了。”林泊川把脸埋在他后背,有点幽怨,随后又小声问,“不然你晚上来我房里睡?”

    臧白不说话,林泊川等了一会儿,知道他这是拒绝的意思。

    那晚把话说开后,两人似乎解开了心结,至少林泊川解开了。臧白在表达亲近这方面也主动了很多,但他们离真正的伴侣似乎还是差了一点点,至少臧白还不同意和他同床而眠。

    “今晚我先回家做饭吧,等你回来一起吃,”拒绝后又退让了一点,说这话时,他有点羞赧,“你想吃什么?”

    “你做的我都喜欢。”林泊川把手臂收得更紧,贴着臧白的耳朵说,说完顺嘴亲了一口。

    “还有件事,过两天我要去盐城参加一个艺术展。”

    “要几天?”

    “可能要四五天。”

    “要我陪你回去吗?”

    “不用了,这边这么忙。”

    “什么艺术展,之前都没有听你说过?”

    臧白有点难为情:“就一个认识的收藏家牵头主办的,我去凑个数。”

    事实上,臧白画了这么些年画,在圈子里还是小有名气的。

    不过他没有用过本名,也从来没有线下和圈内人见过面,别人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因为这种神秘感,反而让他在小圈子里很流行。

    这个收藏家也是多年来一直照顾他生意的“老顾客”,早两年就邀请过他去参展,但那时他还在臧家,不便露面,所以都拒绝了。

    这次对方极力邀请,好话说尽,臧白才勉强同意,承诺带去三幅画,也包括他来到茶城,最新画的一幅。

    他不太想把这些事告诉林泊川,画画一直是他的爱好,之前不得已当了一段时间的谋生手段,现在生活稳定,就又退到了爱好的位置。而他的主要精力还是应该放在这个项目上,和林泊川一起为真正的事业奋斗。

    “你去吧,我让小余陪你去。”

    小余指的是余幼星,臧白觉得自己不能占一个人手,耽误这边的工作。

    “让小余陪着你,多一个人我也放心一些,还有就是尽早回来。”

    “好……”

    话未落音,办公室门被突然推开。

    总经理办公室随时有人来汇报工作,索性就没有锁门,但也不会有那么不懂事的人,连进老板办公室门都不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