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吃山。想吃野生菌,人人都会去山里采。

    同村男孩们摆的摊子,就在顾晓池左边的不远处。卖鸡蛋,卖米,卖蔬菜。频频有人光顾,不一会儿就卖了大半。

    唯独顾晓池,站了大半天,偏她又不懂得吆喝。

    就倔强的站在那里,也不笑。

    夕阳快要落山了。周围一片暖色的金,可顾晓池看得心慌,因为她知道紧跟在这金色后面的,就是寂寥的黑。

    镇上很快就要没人了。她的菌子过了夜,更卖不出去了。

    奶奶怎么办?

    卖包子嘞!新鲜的手工大肉包,便宜卖嘞!

    右前方包子铺的香气飘来,顾晓池咽了咽口水。

    她一整天什么都没吃,肚子里空荡荡的,饿得手脚发沉。

    同村的男孩们一人买了一个包子。

    香气从左边飘来,和右前方包子铺的香气一起,形成一张细密的网,密集攻击着顾晓池。

    顾晓池低下头,强迫自己不去看。

    可咀嚼的声音好响。那是精白面粉混着油脂,在牙齿之间,绵绵的,又带着韧劲。

    咕噜一声,从喉咙落到胃里,带来巨大的饱足感。

    吵死了。顾晓池想抬手捂住耳朵。

    她想起自己去年过年时吃过的肉包子,觉得更饿了。

    只好低着头,数着面前的菌子,一朵,两朵,三朵。淋在瓢泼的雨中,和她一样,蔫头搭脑的。

    喂,小朋友。

    是普通话,不是她们这边的口音。一个年轻女声,有点哑,但是很好听。

    顾晓池抬起头。

    一个仙女站在她面前。

    是仙女吗?顾晓池在心里想。

    面前的女人,看上去二十岁出头。浓而黑的眉,圆圆的眼,眼尾却向上扬,加上尖尖的内眼角,像狐狸。丰腴的唇微张,唇峰突出,配上一头浓密黑发的美人尖。

    顾晓池从小到大,只有一本翻到烂的童话书。上面有一个会回到月亮上的仙女,可顾晓池觉得面前这女人,比书上的仙女还漂亮。

    顾晓池愣愣看着她。

    女人身边还站着一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人,应该是朋友,此时捅捅她:你吓到孩子了。

    顾晓池这才注意到女人的身边还有人。

    不知为什么,刚才她的满心满眼,都只看到了女人一个人。

    女人撇撇嘴:我是看她卖东西又不吆喝,这哪儿成啊?

    女人兴致勃勃的靠过来:我帮你?

    朋友笑话她:你会么?

    女人一撩垂在肩头的浓密黑发:咱不就是来观察生活的么,刚才看半天了,有什么不会的?

    又眨眨眼:况且就冲姐这长相,活脱脱野生菌西施,馋姐身子的人也该把这菌子买空了。

    女人把手里的两个包子塞到顾晓池手里:刚才买多了,你吃吧。

    包子捧在手里,还是温热的。顾晓池低着头,看着白色塑料袋上沁出的蒸汽水珠,发愣。

    你想浪费啊?女人斜眼看她。

    顾晓池低头,咬了一口。

    她吃得急,又不想让女人看出她吃得急。犹豫之间,呛得咳嗽起来。

    女人拍拍她的后背。隔着薄薄一层刺手的衬衫料子,女人的手很凉,可顾晓池莫名觉得有点暖。

    女人张开嗓子:卖菌子嘞!吃一朵看人头上顶只狗,吃两朵看见小人长翅膀,吃三朵看见火柴人跳舞,奇幻世界,购入不亏嘞!

    此时街上来来往往的,都是镇上和附近村里的农民,背着自家卖空的框子,看到一个皮肤白得发光的女人,穿着让人害臊的工字背心,一条刚到大腿根的短裤,格子衬衫围在腰间,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奇怪的打扮,吆喝着同样奇怪的话语。

    人们远远躲开了。

    女人:

    朋友笑:打脸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女人:谁说打脸?这菌子就是卖完了。

    朋友:啊?

    女人掏出两张红票子,塞给顾晓池:我都买了,天黑了,你赶紧回家吧。

    拎起那一兜子菌子,就和朋友一起走远了。

    顾晓池愣了愣,想去拉她,可手上都是包子的油。

    看着女人白得发光的背影,衣服上一点泥都没有,顾晓池不敢伸手。

    就站在那里,看着,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女人不知是不是感应到了顾晓池的目光,忽然回头,冲她喊:小朋友,以后被男生欺负了,要欺负回去啊。

    她在身下比划了一个三角形,一记漂亮的扫腿:往这儿踹!

    朋友笑她:猥琐。

    拉着她走远了。

    剩下顾晓池在原地,用力闻了闻,好像还有女人刚站在这里留下的香味。

    像一种酒,又像一种茶,茉莉花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