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晓池沉默。

    她并不确定是不是。

    按说小孩三岁之前是不应该有记忆的。可顾晓池分明记得,在爸妈外出打工以前,春节的时候,她见过她们。

    父亲喜欢喝酒,五官英俊,却有酒糟鼻。倒是母亲与现在的顾晓池,长得更像一些,一双哀怨的眼睛,比顾晓池妩媚。

    母亲看着顾晓池的眼神,不是温情,是嫌恶。顾晓池听到她说:怎么就意外生了你呢?

    要是没有你,我们肩上的担子,可就轻多了。母亲叹了口气。

    真希望当时流产了,让你死在我肚子里。母亲抱起顾晓池,把她往天上抛,又接住,像对待一个什么小玩意儿,嘴里念念有词:小累赘,小累赘。

    再后来,父母就出事了,再也没回来过。

    顾晓池小学的时候,有一次被同学欺负得很惨,回来后沉默很久,对奶奶说起这段往事。

    没有人爱我。年纪那样小的顾晓池,下了老成的结论:奶奶,除了你,连爸妈也不爱我。

    奶奶大骇:胡说,三岁以前的小孩子能记得什么,那都是你自己臆想的。

    都怪你爸妈陪你太少。奶奶拥住顾晓池:但他们是爱你的。

    顾晓池沉默。她不想跟奶奶顶嘴,但她不信。

    母亲的眼神和语气都太生动,到现在还历历在目,顾晓池不信那只是她的臆想。

    没有人爱,养成了她淡漠又冷清的性子。从小到大唯一感受的温暖,第一次来自于奶奶。

    第二次来自于一个陌生的女人,葛苇。

    有了葛苇,顾晓池才能走出大山,进了美院,遇到安寒这样的朋友,又遇到周骊筠这样的老师。周骊筠寄给顾晓池的新年礼物,是一整套《技术绘图》,教人如何绘制不同类型的服装图纸。

    再加上阴差阳错,她成了葛苇的夜班司机,每晚都能站到葛苇的身旁,便天真的以为,她和葛苇处于同一个世界。

    原来并不是。

    顾晓池只是一粒沙,而葛苇拥有的是一片沙漠。

    吃午饭的时候,奶奶的开心还在延续,摸索着给顾晓池夹菜:好孩子,多吃点,下学期再考个第一回 来。

    筷子颤巍巍的,夹偏了,差点掉在桌上,顾晓池赶紧把碗伸过去接住。

    芋头噎人的吞不下去。连没放多少小米的小米粥,都觉得稠厚得难以下咽。

    恍恍惚惚的,就到了春节那一天。

    电视机的屏幕花了,一道道的,春节晚会的主持人们都变成了结巴:春春春春节快乐!

    顾晓池没太在意,盯着手里的手机。

    村里信号太差,大多数时候是收不到微信的。不过不知怎么的,春节这天晚上,倒是一条微信提示弹了出来。

    来自橙果的大群。本来年会之后,那个群已经沉默好久了。

    可能因为老板在群里,大家平时都不冒泡的。

    说话的人是葛苇:十二点的时候我发红包,大家注意手速哈。

    说完群里又沉默了。顾晓池觉得,应该不是没人回复葛苇,而是4g信号又没了。

    熬到十点的时候奶奶去洗澡,她精力不济,睡得早,交待顾晓池守岁。

    顾晓池点头说好,扶着奶奶回房间。

    电视里的小品演员也变成了结巴:单单单单身一时爽,一直单身一直爽!

    顾晓池想了想,把电视关了,让那群结巴和自己的耳朵解放,在电视柜下面,摸出手电。

    她打算上山。

    外面黑漆漆的。只有附近的几处低矮平房,亮着昏黄的灯光。

    很静。现在村里也不让放鞭炮了。只听得到顾晓池自己的脚步声。

    踩在泥地上,沙沙的。偶尔踩到一片枯黄掉落的叶子,咔嚓一声,就碎了一地。

    南方的冬天更冷。是那种会浸入骨子里的湿冷。

    顾晓池吸吸鼻子,把身上的蓝色棉服裹得更紧了一点。

    这是她除了那件黑色棉服以外,拥有的唯一一件棉服。倒和葛苇礼裙的颜色一样,都是蓝。

    只是,一个是高高在上的蓝色天幕、点缀着耀眼夺目的星光,一个是逼仄平房窗户上的蓝色旧窗帘、染了洗不掉的油渍。

    顾晓池用手电照了照自己的袖口。

    那块油渍还在。在食堂吃饭时不小心沾上的。无论顾晓池怎么洗,都还有一个浅浅的印子。

    别人瞧不出来,顾晓池却一直知道,那块油渍就在那里,像一个印章,时刻提示着她的窘迫。

    爬到山顶,摸出手机来看了看,还不到十一点。

    一走到那块没被树遮挡的空地,手机就接连震动起来,震得顾晓池手发麻。

    也有单独发给她个人的。一条来自安寒,一条来自周骊筠,祝她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