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晓池也想试试,但她舍不得。

    她用钱的地方很多:给奶奶做生活费、还葛苇的助学费,她自己还有另外的课程。

    除了为葛苇花钱大方,比如抽同样的烟。其他的,只要是用在顾晓池自己身上,一毛都要斤斤计较。

    而今天,顾晓池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去:还有么?

    此时很晚了,店里难得没排队,老板娘忙碌着,在准备收摊。

    抬眼瞟见一年轻姑娘,高瘦的,低着头,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莫名觉得她有点可怜。

    老板娘说:坐吧。

    也不问吃什么,反正店里就一款,招牌牛肉面。

    在滚烫的热水里上上下下,很快一碗黄澄澄的面就煮好,盖上满满的牛肉浇头,往顾晓池面前的桌上一放。

    老板娘动作豪爽,面上的牛肉都跟着颤巍巍的。

    看得顾晓池的一颗心,也跟着颤巍巍的。

    刚才的游戏,其实是顾晓池赢了。

    葛苇她终究不敢了。

    老板娘在顾晓池耳边说:辣椒油在桌上,自己放。顾晓池懵懵的点头。

    打开辣椒油罐子,红得像地狱。顾晓池加了一勺,又加了一勺,后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加了多少勺。

    老板娘一直忙着擦桌子洗碗,偶尔余光瞟到店里现在唯一的客人,那个年轻姑娘。

    头始终埋得很低,背驼着,像压着什么很沉重的包袱。但她吃面前的那一碗牛肉面,又吃得太专注,大口大口的,看起来又像没什么事。

    一边吃一边吸鼻子,后来辣得眼泪都下来了,伸手拿过桌上的卷筒纸,不停的擦。

    这种小店为了压低成本,都不用抽纸,用那种很便宜的无心卷筒纸,粗糙,几十块钱一大箱。

    老板娘看这姑娘细皮嫩肉的,擦眼泪却这么用力,跟她用钢丝球刷铁锅似的,她都怕姑娘把自己擦伤了。

    忍不住走过去劝了一句:姑娘,不能吃就少加点辣。

    姑娘头还埋着,轻轻点了点,低声说谢谢。

    ******

    顾晓池吃面全程低头,因为脸上一直火辣辣的。

    她怕一抬头,就被人看到脸上的五道指印。

    她从电视台出来的时候,就一直觉得鼻子酸酸的,想哭,又哭不出来,就一直在鼻腔里堵着,挺难受的。

    也许是因为没什么哭的借口。刚才的游戏,她赢了不是么?

    哦对了,赢下的那半支烟,她还忘记拿走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葛苇抽了。

    想起葛苇,顾晓池又觉得鼻子一阵堵得慌。

    在葛苇这里,她终究是输了。

    路过牛肉面店,鬼使神差的走进去。加了不知多少辣椒油,一口面下去,胃里直接跟脸上一样,烧起来。

    那股灼烧的感觉,一直冲到鼻腔里,终于那阵酸涩被冲了出来,顺着顾晓池的眼眶,大颗大颗的眼泪滚下来。

    她额头冒汗,鼻涕也出来了,很狼狈。

    嗯,一定是辣的。顾晓池在心里告诉自己。这面太辣了,辣得她胃疼,心也跟着疼。

    偏偏停不下筷子,一边哭一边吃,一直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的滴入面碗里。

    老板娘也许是看她狼狈的样子,觉得好笑,好心过来劝她:姑娘,少吃点辣。

    顾晓池嘴里说着谢谢,老板娘一转身,她却俯在桌上,把一碗面汤都喝了个干干净净。

    又烫又辣,一嘴的牛油,黏在口腔里,舌头舔上去,滑腻的。

    顾晓池看了一眼空空的面碗,走出店去。

    一个意外的人,在店外等她。

    高高瘦瘦,白得发光,穿一件白衬衫,戴着顶渔夫帽,在抽烟。

    清冷又好看,在夜色中都那么抢眼,顾晓池想假装看不到她走过去,都不太行。

    顾晓池犹豫了一下,主动走过去。

    那人的头动了动,脸从渔夫帽下露出来,问她:吃完了?

    是乔羽。

    顾晓池点点头:你跟踪我?

    嗯。乔羽点点头,抽了一口烟,又翘起牛仔裤下露出的一截小腿,左手掌拍了一下:五月都有蚊子了,你信么?

    我在这儿等你好一会儿了,被蚊子咬了好几口。乔羽吐着烟圈。

    什么事?

    乔羽看了看顾晓池的脸,五道指印在夜色中都有点明显:葛苇打你了?

    顾晓池点点头。

    既然乔羽跟踪她来这里,显然是在休息室门口,听到了她和葛苇发生的事。顾晓池不想承认都不行。

    这事儿挺丢人的。在乔羽面前就显得更丢人。但在这时的顾晓池心里,反而觉得尚能接受。

    丢人不是她现在主要考虑的事。

    乔羽笑了一下,问她:要烟么?

    摸出自己的烟盒抖出一根来,不是葛苇抽的那种。顾晓池摇摇头,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