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摸了一把自己的手臂。小臂上凉凉的,滑滑的,一摸一手的水。

    都说夜里雾气重,凝在手臂上,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不知不觉,在这里站了一夜。

    站到毛茸茸的月亮终于消失了,太阳升起来。

    电话还是没响。顾晓池心想,就算毛月亮消失了,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可能永远不会消失了。

    她不该再待在这里了。

    顾晓池活动了一下手脚,走进客厅背起书包,准备离去。

    唯独路过玄关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昨夜就是在这里,葛苇把她抵在墙上。呼吸的味道那样近,近到顾晓池仿佛现在还能闻到。

    然而到今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已经一切都变了。

    顾晓池关门离去,没再停留。

    ******

    顾晓池本以为这会儿时间尚早,街上应该还静着。

    没想到一从葛苇家的低密小区走出来,走到大马路上,才发现已经这么热闹了。

    打扫街道的人。赶着去上班的人。送孩子去补课的人。

    顾晓池背着书包,觉得脚步有点飘。

    满脑子还是昨夜那轮毛茸茸的月亮,此时走在阳光下,暖烘烘的太阳光照着自己手臂的感觉,有点不真实。

    小臂上昨夜的水气,已经完全蒸发掉了。

    顾晓池路过一个早点摊,脚步停了一下。

    脸圆圆的老板娘,在炸同样圆圆的油饼。

    面糊凑的一个圆,本来软塌塌的,一进油锅,却突然有了精气神。

    滚两圈,被激发出无限的香气,变得有形,焦脆,金黄。

    旁边磨豆浆的机器呜呜呜的响,散发出香甜的气息。

    顾晓池看着,觉得这烟火人间的感觉,好像稍微。抵消了一点昨晚毛月亮带来的不安感。

    老板娘发现有人在看她,一抬头,见是一个年轻姑娘,长得挺好看,傻愣愣的在盯着她家摊子。

    老板娘热情招呼:姑娘,坐下吃点儿?

    她一边说一边干活,手脚麻利,老长一根筷子,从油锅里接连捞出好几个油饼,串成一串。

    顾晓池听见招呼,走了过去。

    老板娘看着姑娘走过来,放下书包,在桌边坐下,脸上的表情还有点愣。

    也不问她吃什么了,直接一杯豆浆一个油饼,经典套餐呈上来,还冒着热气。

    她跟顾晓池说:吃点儿,姑娘。吃点儿就有精神了。

    顾晓池直到这时,才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赶紧埋下头,喝了一大口豆浆。却好烫,没想到这么烫,烫得她感觉口腔里的粘膜都破了,一阵生疼。

    鼻腔里的酸涩好不容易被掩盖下去,却又因口腔里的这阵疼,冲的眼圈都红了。

    放下碗的时候,顾晓池眨了眨眼,才发现对面坐了一个人。

    她吓了一跳:菁姐。

    韩菁点点头:吃早饭啊?

    很日常的招呼。

    日常到这样的一个早上,好像只是人生里平平无奇一天的一刻,不会改变任何人今后人生的走向。

    顾晓池愣愣的点头,又问:你怎么在这里?

    韩菁说: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我就直接过来看看。

    她在医院待到天亮,乔羽观察了一夜,确认没什么大事了,她才走。

    顾晓池说:哦,对不起,手机扔书包里了。

    还关了静音。不然放在口袋里揣着,总忍不住伸手,一直一直掏出来看。

    明知道葛苇不会再打电话来了,顾晓池心想还不如断了自己的念想。

    韩菁点了点头,想了想,又开口:葛苇她

    我知道。

    其实韩菁也不知该怎么说下去,还好顾晓池打断了她。

    顾晓池说:我知道苇姐是不想拖累我。

    她觉得羽姐这种情况,她不可能跟我,跟任何一个人好好恋爱。

    韩菁叹了口气。

    顾晓池这小孩儿懂事。可有时候小孩儿太懂事了,就让人心疼。

    她都心疼,更何况葛苇呢。

    她想起她离开医院的时候,葛苇在病房里坐着。

    已经坐了一夜了,脸上的表情始终愣愣的,那时太阳出来了,但阳光没给那张脸带来一点血色,还是苍白如鬼。

    韩菁说要走的时候,葛苇的嘴唇动了动。

    韩菁看着她。

    顾晓池三个字,明明已经心里蹦到了嘴边,葛苇忍了又忍,到底也没说出口。

    韩菁看着她的脸色,特颓,大大的写了三个字:我不配。

    葛苇觉得自己从此再不配靠近顾晓池了。

    关心她也不配,甚至连提起顾晓池的名字都不配。

    葛苇觉得自己就是个祸害。

    韩菁叹了口气,走了。

    她明明是最硬气的一个人,从昨夜到今早,却不知叹了多少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