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鹿野来夏不能确定,但如果确实是那样,那个异能力者应该早就被带走了才对,哪还有机会等着他去看?

    不管如何,委托还是要做的。

    深夜是方便潜入的时机,他是在凌晨的时候潜入的孤儿院。孤儿院并不大,大概三四层楼左右,后院是一片用来种蔬菜瓜果的土地,还搭了一个鸡棚。

    建筑物看起来老旧掉漆,在风吹日晒之中显出了发白的墙壁和土红色的砖块,表面斑驳而受尽风霜,看得出来孤儿院的经济状况很不好。

    就算要囚禁一个异能力者,孤儿院的那些大人们肯定也不会选择楼上的房间,那样太容易使被囚禁的人逃脱。最合适的选择就是地下室——那个据说给不听话的孩子们关禁闭的地方。

    初鹿野来夏走路很轻,像幽灵一样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来。没多久他就找到了地下室的入口,在一楼最隐蔽的地方,有一扇铁质的大门,门口用巨大的锁锁住了。

    但这难不倒初鹿野来夏。虽然他撬锁的技术比不上横滨锁王太宰治,但是排个前五应该还可以,撬这种锁轻轻松松。纤细的发夹在锁眼里轻轻捅了几下,随后咔哒的响声传了出来,锁被打开了。

    他推开门,黑色幽灵忠实地跟在背后,一齐像地下室走去。

    去往地下室要通过一节长长的阶梯,阶梯是石质的,楼道里有灯,但灯光很暗,硬生生营造出了一种恐怖片的氛围。

    他轻手轻脚地下到了地下室中。

    那里说是地下室,倒不如说是囚笼——四面都是墙壁,连天窗都没有,不管白天黑夜都是一片漆黑。而被锁链锁住的孩子,就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

    囚室内的墙壁上还有着野兽留下来的抓痕,地面上散落着血迹,有些还是鲜红的颜色,有些因为时间太久而暗沉成了黑。

    分明还是冬日,但少年身上只穿着单薄的一层衣服,锁住双手和双脚的沉重镣铐看起来和他本人极其不对等。细骨伶仃的手腕和脚腕都裸露在外,显出青白之色。

    因为重力而下垂的蓝色织物显出了少年的身体轮廓,是单薄细瘦的身体,从头发丝到脚踝都在透露着“这具身体营养不良”的信息。

    在看到这个孩子的那一瞬间,初鹿野来夏突然有了一种明悟的感觉——很难说清楚那种感觉,但他就是隐隐约约知道,这个人就是他要找的人。

    他如法炮制地撬开了锁住囚室的门锁,推门时沉重的门发出了“吱嘎”的刺耳声音,立刻就惊醒了本就睡得不安稳的少年。他迷茫地睁开了琥珀色的眼睛,随即立刻翻身站了起来,缩到了墙角里。

    “你是谁?”少年带着恐惧问道。

    在少年动作间,动态视力极好的初鹿野来夏看清了少年身上交错的新旧伤痕——那是受尽了虐待的证明。

    “我是来带你走的人。”

    初鹿野来夏没有动,黑色幽灵如同鬼魅一般,用利爪切开了锁住少年的锁链,但沉重的镣铐还缀在他的身上。初鹿野来夏缓缓地靠近少年,以一种毫无防备的姿态半蹲下来解开少年脚上上锁的镣铐。

    这是一个能被信任的姿态,他毫无防备地露出后背的弱点,能够让惊惧地少年稍微放下心来——当然,黑色幽灵还在旁边看着呢。

    随后他站起身,垂下头帮少年解开手腕上的镣铐。少年抬起头注视着垂眼的初鹿野来夏,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一举一动都很温柔,一点都不像是要来伤害他的坏人。

    他的手被初鹿野来夏轻轻地握在手心里,那些已经愈合但留下了痕迹的伤口被初鹿野来夏轻轻地抚过,接着少年听见了从初鹿野来夏唇齿中溢出来的带着心疼意味的叹息。

    初鹿野来夏轻声问道:“要跟我走吗?”

    明明什么许诺都没有,但少年心中的弦被触动了,在空旷的心中弥漫开余韵。

    第61章

    “我……”少年踌躇犹豫着,细瘦而伤痕累累的指尖蜷缩了起来,带着少年稚气的脸上露出了心动却又畏缩的神色来,“我可以吗……?”

    “可以……离开这里吗?”

    “可以哦。”初鹿野来夏微笑着诱哄他,“只要你想,就可以的。”

    仗着身高优势,他伸手揉了揉少年蓬松的白发,长长的鬓角垂在少年的脸颊边,参差不齐的刘海微微挡住了他的视线和表情。

    被抚摸的触感从头顶一直延伸蔓延,少年感觉到了一点虚幻的温暖。他从没有得到过抚摸和温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是孤儿院里被关禁闭最多的孩子——可是他明明没有做错什么事情。

    严厉的院长总能从他的身上找到那么一点错处,不是衣服不整洁就是太过吵闹,明明他和其他的孩子是一样的,可被惩罚的那个人只有他而已。

    为什么呢?

    少年自己也很迷茫,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偏偏只有自己要受到这种惩罚……可是后来他渐渐地觉得自己明白了。院长大概只是单纯地不喜欢他而已吧?因为讨厌,才会觉得一个人不论做什么事情都是错的。因为讨厌,才会对他那么残忍——

    是的,残忍。

    院长对少年所做的惩罚并不是体罚那么简单的事情,那是足以让禁闭室的每个角落都染上血的、严厉的虐待。钉锤、竹刀、棍棒,他被各种各样的器具“教育”过,说是“教育”,实际上只是看起来冠冕堂皇的虐待而已。

    然而虐待并不仅仅只是对待身体,院长甚至还一并摧残了少年的心理。长久以来的言语上的侮辱和轻蔑给他造成了心理暗示,虽然最初也开始不认同过,但到了后来,他逐渐开始思考一个问题——我真的是废物吗?真的是社会的渣滓吗?我只有横尸街头……才能给社会造福吗?

    虽然不想承认,但其实连少年自己都开始渐渐默认了院长的话,才16岁的少年在心灵和身体的双重摧残下开始逐渐崩溃了。

    “我这种人……真的可以吗?”到了最后,少年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颤抖的哭音,他颤栗地厉害。

    “可以的。”

    初鹿野来夏半屈着腿,让自己能够以平等的姿态和少年平视。他注视着少年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表情显得温柔又包容,从形状优美的唇间吐出来的话语是最能安抚人心的安眠曲。

    就像是天使一样。

    天使微笑着问他:“我的名字是初鹿野来夏,你呢?”

    “敦……”少年的神情恍惚了一瞬间,随后才回过神来回答初鹿野来夏,“我的名字是中岛敦。”

    中岛敦——听到这个名字时,初鹿野来夏就知道自己一定找对了人。如果说之前的直觉还让他有些疑虑的话,那么中岛敦这个名字等于直接告诉了他这就是正确答案。

    这些文豪全都是举足轻重的存在,中岛敦这样的知名文豪怎么想都不可能只是籍籍无名的存在。退一步说,就算中岛敦和“书”没有什么关系,那么给予一个潜力股善意,也是不会亏的投资。

    “你听好了,敦君。”为了拉近距离,初鹿野来夏选择了稍微亲密一些的称呼,“你不是‘这种人’,在你的身上一定是有着某种潜力的。”

    他温柔地鼓励着陷入迷茫和自我厌弃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