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勉皱着眉头,不悦道:“柳经历你还年轻,或许不懂,不过我想在场诸公,都听得明白。我们以仁义待客,没什么错的!”

    这话说的,就差直接讲你一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了。

    柳淳傲然一笑,“我是年纪小,读书少,这位大人,藩国使臣看到我们偏向他们,委屈自己人,使臣会怎么想?”

    “这个……只要有良心,就会感恩戴德,沐浴上国天恩!”赵勉理直气壮。

    “错!”柳淳笑道:“他们会觉得天朝的仁义是假的!”

    “你胡说!”赵勉气得脸都青了,也顾不得岳父的告诫了,对柳淳怒吼道:“你,你必须说清楚,若是没有道理,我一定要弹劾你胡言乱语之罪!”

    柳淳满不在乎,“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我若是外藩使臣,见你们对自己人都如此残忍,不行仁义,又如何让外藩相信,上国对他们的仁义是真的?他们只会觉得上国虚伪矫情,软弱可欺!”

    “你胡说!简直胡言乱语!”赵勉气得嘴唇铁青,浑身哆嗦。

    倒是朱标,眉头紧皱,他跟柳淳打过许多交道,能听出这小子的意思。

    “柳淳,你仔细讲讲!”

    “是!”柳淳笑道:“所谓仁政道义,首先是对自己人的,假如连自己人都不好好照顾,不负责任。外人如何相信,朝廷的仁义是真的?就好比一个人,不爱自己的孩子,反而跟别人讲,会对别人的孩子真心好,诸位大人,你们相信吗?”

    在场的这些人,书读的是不少,可却没有学过逻辑学……柳淳讲的道理不复杂,你说自己文明、仁义、负责任,可若是你连自己的百姓都不照顾,你叫什么负责任?叫什么仁义?在外人看来,你不爱自己的百姓,却偏爱他们,外人能相信,会感恩戴德吗?当然不可能了,他们只会觉得你脑子有病,或者软弱可欺,不敢得罪他们!

    “这,这个……”柳淳的道理,把这帮人都给怼得脸红脖子粗,赵勉怒道:“那,那人家远来是客,我们对他们好一点,那也是圣人的教诲!”

    柳淳哑然一笑,“对人好的方式有很多,难道这位大人为了表示对儿子的好,就去打自己的女儿?我想你不会这么糊涂吧!至于所谓的圣人教诲,这个我清楚,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圣人说的是朋,朋友的朋!你能告诉我,那些藩国,有多少是朋友,又有多少是狼子野心之辈?”

    赵勉哪里知道这些,只剩下瞪眼睛,呼呼喘气。

    柳淳一转身,又对在场诸位笑道:“提到了圣人,我正好想要请教诸位,儒家是讲究爱有差等对不对?这也是儒墨的分歧之一,算是儒家比较重要的信条!那我想问问诸位,在爱有差等之下……是本国的子民重要,还是外藩的使臣重要?在你们的眼中,谁才是自己人,谁又比较亲近呢?”

    柳淳侃侃而谈,愣是把几位尚书给问得哑口无言,他们也的确没法回答。柳淳这小子的话处处透着陷阱,仓促回答,一准掉进坑里。

    陈靖和秦逵都对赵勉抱以同情的目光……也不知道太子殿下从哪里找来这么个妖孽?怎么如此难缠?

    大家伙下意识去看朱标,哪知道此刻的朱标笑得格外畅快,两手用力拍着,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柳淳啊,你小子行啊!居然连圣人之道,都有研究。这番道理,真是让人耳目一新!爱有差等,先爱本国子民,再推及海外藩属……原来圣人是这个意思啊!”

    这几位尚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很想说,圣人不是这个意思!真的不是!

    奈何朱标懒得听了,他欣然拍着柳淳的肩头,“你现在就跟我进宫,把这番道理跟父皇讲了……从今往后,该怎么跟外藩打交道,咱们要按照圣人的教诲来做,可不能胡来!”

    第166章 这是要修《洪武大典》啊

    朱元璋当皇帝之后,十分好学,即便不怎么学习,爱有差等,还是爱无差等,也是人所共知的争论。墨家攻击儒家虚伪,儒家说墨家天真……当然了,这两家在祖师爷死后,儒分为八,墨离为三,全都四分五裂了。

    所谓秀才造反,三年不成。指望一群文人能够为了崇高的使命,团结一致,去做什么大事情,那是基本不可能的。

    有趣的是,自从汉唐以来,尤其是两宋理学大兴之后,很多儒生都回避了这个儒墨著名的争论,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们谈仁义,谈王道,讲圣贤之学,三纲五常……偏偏不愿意谈爱究竟有没有差别?

    其实儒家主张爱有差等,推己及人,这是很现实的,也是很正确的。

    你不爱自己的孩子,爱别人的孩子,不疼自己的百姓,疼别人的百姓……完全是说不通的,真要是这么干了,只会被当成傻瓜,脑残,二百五!

    可问题是既然这么明白的事情,为什么没人敢说呢?

    道理其实也不复杂,因为历代的儒者,尤其是理学,把三纲五常捧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变成了不可更改的天理!

    仁义礼智,无论到了什么时候,都是正确的。所以才有了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既然如此,仁义就不能存在差别,是放之四海,普天之下,不论华夷,全都行得通的。哪怕明知道那些藩国反复无常,贪财好利,也要给他们丰厚的赏赐,一来是为了上国的面子,二来是为了维护心中的“童话世界”。

    不论任何一种学说,推到了极端,那就是错误……就比如灯塔国某州,觉得公厕分成男女,对第三类人不公平,所以呢,希望设立无性别公厕……多好啊,多公平啊,等到推出之后,所有家长不干了。

    妈蛋的,你们这么干,让小孩子怎么办?他们什么都不懂,去哪个厕所?我们还怎么教育孩子了……从理想出发,却以闹剧收场。

    所以说,人真的要现实一些,就像儒家,主张爱有差等,就是很好的东西。不但不需要回避,还应该大力提倡才对!

    “父皇……最近在万寿盛典的事情上,出现了争执。主要就是一些朝臣觉得要对外藩恩遇厚待。不惜血本,甚至反对进行贸易,朝廷不该从四夷身上获利,应该直接赐给他们财物,让外藩感恩戴德,从此之后,甘心臣服,替大明戍守四方……”

    “放屁!”

    朱元璋直接爆粗口了,“照他们这么说,朕还在九边屯兵百万干什么?朕只要给钱,给东西,各方蛮夷就会老老实实,简直是脑子坏了!让朕出钱,他们怎么不把家产拿出来,先送给蛮夷,让朕瞧瞧,到底有没有效果?”

    老朱骂了一阵,又搓了搓手,突然道:“朕是不是该抄了这帮人的家,拿他们的财产招待外藩啊?”

    朱标吓得脸都变色了,他爹绝对是说到做到,就因为这么点事,抄家砍头,实在是太过了。

    “父皇,圣寿在即,还请父皇以仁慈为念,不要轻易兴起大狱。”

    老朱深深吸口气,不耐烦地摆摆手,“你就是太仁厚了,等以后你做了天子,会被那些人欺负的。”

    朱元璋教训儿子,他突然瞧见一直躬身不语的柳淳,老朱咳嗽了一声,对朱标道:“你记着父皇的话,等你登基之后,一定要重用这小子……咳咳!”老朱清了清嗓子,故意提高声音道:“这小子一肚子花花肠子,坏心眼比谁都多,用他,正好跟那帮人来个以毒攻毒,这就叫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柳淳听完,差点喷血,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陛下,臣也是按照圣贤的教诲行事,我都能背下《论语》,不信,陛下现在就可以出题!”

    朱元璋哼了一声,“背下来有什么用?你当那些人真的会按照圣贤的教诲行事啊?圣人说了那么多话,有用的他们到处讲,没用的就扔一边,有害的,甚至去篡改曲解!一言以蔽之,都是自私自利之徒,利欲熏心之辈!”

    一提到官吏,老朱总是充满了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