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那位牺牲五个儿子,依旧关心胜败的才是真正的士人!

    至于当朝诸公,距离士人还太远了……既然你们没有士人的担当,那朕就不必客气了……

    朱元璋沉吟片刻,“你们都退下,太子和柳淳留下!”

    百官灰头土脸,从金殿败退,他们经过柳淳的身边,每个人眼里都冒着火焰,几乎要把他给生吞活剥了。

    柳淳满不在乎,他们又不是反穿裤头的超人,没法用眼神杀人,老子怕你们作甚!

    等所有人都走了,朱元璋才冲着柳淳笑道:“臭小子,你又让朕刮目相看啊!朕今天破例,就让你小子瞧一件东西,瞧瞧我大明的根基!”

    老朱在前面走,太子朱标跟柳淳走在后面,柳淳心里嘀咕,大明的根基?是什么?传国玉玺?还是京城龙脉?

    柳淳偷眼看朱标,发现这位太子只是笑而不语。

    柳淳只好强忍着好奇,随着老朱,来到了一处偏殿,有太监打开大门之后,柳淳走了进来。

    里面没有任何的潮气,反而散发着淡淡的幽香。向四周望去,居然是个藏书室,只是这个藏书室有些大得离谱儿。一排排的书架,上面堆满了厚厚的册子。

    朱元璋随手拿起一本,扔给了柳淳。

    接在手里,柳淳这才知道,敢情这是大明朝各州县赋役的黄册!

    朝廷征收田赋,征召民夫徭役,全都按照这个册子在推行。

    难怪老朱说这是大明朝的根基呢!

    “从朕登基到现在,二十多年,总算是做完了,大明江山,共计户千六十八万四千四百三十五,丁五千六百七十七万四千五百六十一……朕身为大明天子,万民君父,管的人就是这么多!”

    老朱冲着柳淳淡然一笑,“臭小子,你在金殿上说了那些话,什么士绅一体纳粮,什么征收商税,你当朕没有想过吗?”

    柳淳忙陪笑道:“陛下睿智,当然要比臣想得深远!”

    “别拍马屁!”朱元璋气咻咻道:“这些东西,朕花了二十年,才勉强做完。朕可以向士绅征税,试问,谁又替朕征税?还不是官吏士绅!他们会老老实实纳粮服役吗?朕不给他们一点好处,又有谁愿意替朕做事?有些事情,非是朕不想做,而是不能做!”

    即便强如老朱,也有力有未逮之时。

    柳淳并不意外,他轻声道:“陛下所言极是,可有些事情,若是不从一开始就打好基础,以后就再也做不了了!这二十多年的太平盛世,大明已经从战乱中走过来,商业复苏,人口增加,民间土地兼并之风已经出现……臣以为,陛下当早做决断才是!”

    朱元璋眉头紧皱,还是那句话,柳淳能看到的,老朱怎么可能看不到。

    又何止是朱元璋,几年后,建文登基,方孝孺那个酸儒都知道要抑制兼并,只不过他看准了病症,出的药方却是恢复井田……很不幸,一副药下去,朱允炆就凉透了。要不然,朱老四以一隅之地,怎么能胜得过建文呢?

    朱元璋眉头紧皱,“是啊,朕应该有所准备了!”

    第239章 微服私访上瘾的朱元璋

    朱元璋充满了骄傲自豪,把储藏黄册的地方展示给了柳淳,人丁户口,不单是名字和数字那么简单,而是实实在在的国力。

    每年能收多少田赋,征多少丁税,动用多少民夫,全靠这些黄册。一家之主要知道有多少家底,身为皇帝,自然要知道自己能有多少人丁。

    朱元璋决定立刻把黄册放在玄武湖的湖心小岛,四面环水,仔细收藏起来,永远作为大明朝廷征税的依据。

    “从此之后,天下大定,朕无忧矣!”

    老朱放声大笑,柳淳却下意识摇头,要真是按照这玩意去做,不是天下安定,而是麻烦的来了。

    老朱恶狠狠瞪着他,“臭小子,你有什么赶快说!要是藏着掖着,小心朕不客气!”

    “陛下,臣说实话,我怕陛下生气啊!”柳淳为难道。

    “朕没有那么小心眼,连实话都容不下,朕岂不是成了昏君!”朱元璋怒冲冲道:“讲,赶快讲!”

    柳淳沉吟道:“陛下,依臣所见,这个黄册只能充当参考,实际的作用不大!”

    “什么?”

    老朱气哼哼道:“朕花了二十年的心血,你竟然说没什么用处?”愤怒的老朱简直想把柳淳揪过来,狠狠打几拳出气!

    柳淳跟老朱相处久了,表面上一副惶恐的样子,可实际上却不怎么在乎。

    “陛下,正因为用了二十年,所以才失去了作用。”

    朱元璋吹胡子瞪眼,“臭小子,你必须说出道理来,否则朕绝不客气!”

    “臣斗胆请教,陛下这二十年,添了多少皇子和公主?”

    朱元璋迟疑了一下,“十几个皇子,十几个公主是有的,朕记不清了……怎么,你想说朕是昏君?”

    柳淳忙摆手,“臣不敢,臣只是想说,盛世滋丁,皇家人丁兴旺,是好事情。只是民间也是如此,二十年足够一个年轻人抱孙子了,所以说,这个黄册用二十年时间,陆续修好,民间已经时过境迁,意义不大了。”柳淳说完,连忙低下了头。

    老朱吸了口气,二十年前,他还刚当皇帝不久,那时候十几岁的少年,就像柳淳这么大的,刚刚成丁,娶了媳妇,生了娃,孩子算起来也有十七八岁了,论起来也能当爹了……

    “臭小子,你把话说得仔细一点!”朱元璋找了把椅子坐下,按着大腿,虎视眈眈听着。

    柳淳没坐的地方,只能道:“启奏陛下,臣以为人丁是流动的,是不断变化的。比如说,历经大战,开国之初,各地的男人战死极多,统计黄册的时候,就会出现丁口稀少,而户口众多的问题。如今立国二十多年,百姓安享太平,最关键的是陛下奉行均田,百姓能够吃饱饭,自然会拼命生孩子,三个五个是少的,多数夫妻能生十几个孩子,假设其中一半是男孩子,便是五个。开国的一个男丁,到了现在,父子加起来,就有六个之多。”

    身旁的朱标是个不错的捧哏儿的,他不解道:“丁口多了?难道不好吗?”

    “殿下,人多力量大,的确不错。可问题是这个赋税徭役,要怎么征?”

    “这个……宁可少征一些,也不要盘剥百姓,按照这个黄册,应该只征父亲一人的,六个人承担一个人的赋税,应该容易很多。”

    柳淳道:“殿下所言极是,可问题是父亲会老,会死啊!到最后,还要落到几个儿子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