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下随从还担心呢,一千两一本,能卖得出去吗?

    朱高燧敲着随从的脑门,笑骂道:“真是傻啊,这可是我师父写的,满朝大臣都说好的东西,别说一千两,就算一万两,也值啊!”

    还真别说,跟朱高燧一个看法的,大有人在,比如杨士奇,他下朝之后,午饭、晚饭全都没吃,抱着一本书,如痴如醉,一直读到了三更天,才缓缓放下,其中有很多精辟的论断,他已经能背下来了。

    杨士奇之所以能这么快接受,是因为他早年在鸡鸣山学堂教书,又随着柳淳修订过皇明祖训,当时他就觉得,似乎有很多东西,柳淳没有讲出来,所谓科学,显得一鳞半爪,不成体系。

    可当这本书出来,杨士奇开始明白过来,原来之前的那些,都是准备而已,这才是关键!

    柳淳这本书,其实是仿照了《国富论》的叙述方式,但是国富论有很大的问题,比如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国家的“富”如何来定义,是不是有钱了,收入高了,生活好了,就叫做富……

    对老百姓是可以这么说的,但是如果上升到学术层面,是讲不通的。

    原本《国富论》对什么是国家的“富”并没有说清楚,柳淳开宗明义,直接将国家的强盛,国富就是国强,国家不强不可能富裕,尤其是一个大国,富强是分不开的。

    道理很简单,因为国家之间,并不存在法律,也没有任何规矩可言,遵守的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只有强者才能拥有“富”,否者,就会面临强者的抢夺,或者叫“剪羊毛”。

    强汉盛唐的“富”在于横扫六合,威震八方。

    国家蒸蒸日上,面对挑衅,虽远必诛。故此汉唐百姓,过得安稳富足,更重要的是,有尊严!

    相比之下,两宋的“富”仅仅体现在财富的创造上,但这个财富没有转化为战力,没有让国家强大,所以这个“富”就是虚妄的,守不住的,所以才有了岁币之耻,才有了靖康之难……

    老百姓时刻处在敌国的威胁之下,惶惶不安,这样的富裕是毫无价值的。

    柳淳从国富破题,一个国家要想强盛,就必须有强大的国力……这个国力又来源于什么呢?

    柳淳认为有两个方面,其一是每一个国民力量的总和,其二呢,是使用这些力量的能力,也就是一个国家的领导力。

    在这一点上,游牧民族因为生长在马背上,天生武力过人,很容易集结起强大的骑兵,因此千年来都是中原王朝的心腹大患。

    而汉家以农耕为主,想要赢得战争的胜利,就必须动用全部的力量……这也就是当年汉武帝追求大一统的原因所在。

    汉唐之强,在于兵制能够深入到每一个百姓头上,大多数人都需要服役,纳赋,充足的物力和人力,保证了战无不胜。

    魏晋世家强而皇帝弱,人力物力,集中在少数世家手里,故此难以动员,面临胡人入寇,只能一败再败。

    两宋不抑兼并,失去田亩的百姓,尽数归于士绅地主,因此只能耗费巨资,养无用之兵。这些士兵缺乏守土保家的动力,素质低下,战力不强。

    讲到这里,柳淳已经替均田均役,找到了理论的基础,并且以实际的例子,驳斥了士绅地主抗拒均田的理由。

    按理说就可以作为变法的纲领了。

    可柳淳怎么会满足这点成绩呢!

    他强调均田,均役,将权力落实到每一个百姓身上,这是国家领导力的体现。

    那百姓呢?

    如果能提高每一个百姓的能力,最后加起来,也会让国力呈现出巨大的提升。

    提高百姓能力的方法是什么?

    柳淳给出了两条,其一,是教育,其二,就是分工!

    当谈到这里的时候,柳淳又瞬间把话题展开了。

    由于长时间处于农耕社会,对于分工这个问题,感触并不明显,仿佛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可事实上,男耕女织的模式大行其道,是在春秋之后,也就是原本的井田制瓦解,曾经需要上百人才能耕作的地块,一家一户就能承担起来。

    因此男耕女织,是一次非常巨大的进步。

    在男耕女织的基础上,产生了士农工商,又产生了三教九流,一直到了老百姓常说的三百六十行,这都是分工的结果。

    每一次分工,都会带来效率和财富的大幅度提升。

    但是,随着分工的精细化,每个人只能掌握少数的技能,光靠着自己的力量,是不足以维持正常生计的。

    所以,分工的基础是教育,是技术进步!是效率的大幅度提升!

    让一个人能够产出远远超过自己需要的商品,然后通过商业交换,满足自己的生活,并且使生活变得更富足。

    书到了最后,柳淳认为一个国家要想富强,就必须提高组织领导能力,又必须对国民进行培训,提升基本的技能。对于许多行业而言,想要生产更多的商品,获取更多的收入,就必须加强分工,越是精细化越好!

    ……

    书到了这里,戛然而止。

    但是带来的思考,却是天翻地覆的……柳淳谈历代得失,竟然没有归结到天命上,反而强调领导力,简直是大逆不道!

    尤其可恨,他公然教人发财赚钱,还说什么分工……这跟儒家讲的仁政王道,于民休息又大相径庭。

    总而言之,柳淳惹恼了一大批保守的文人,这帮人怒不可遏。可问题是他们的愤怒毫无价值,当朝诸臣,即便不是柳淳的门人,也多数是务实派。

    柳淳所讲,虽然颠覆,但将历代的情况拿来对照,却是越想越有道理。

    杨溥放下了书,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思忖许久,终于决定起身直奔柳府而去,等他赶来的时候,被眼前的场景吓到了。

    怎么这么多人啊?

    其中有部堂高官,也有许多刚入朝不久的官吏,大家没法全部进去,就只能在府门外畅谈,仔细一听,询问最多的问题竟然是你看了多少遍!

    有人回答三遍,有人回答五遍,还有人干脆当众背诵其中的段落,酣畅淋漓,大呼痛快。

    更有人欣然道:“柳公不出手则已,一出手,真是天下震惊!”

    “谁说不是,仆突然发觉,以前所读的书,都是一团浆糊,哪有柳公讲得这么清楚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