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祖上就是安南的商人,往来中原和安南之间,后来就在应天安身。几十年下来,积累了丰厚的家底儿。”

    “有了家底儿,日子越来越好,他们就拼命喜欢上了大明的一切,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从小开始,不惜花费重金,只为了能沾染一点中原的文采教化。”

    谢广泰说到这里,忍不住自嘲苦笑,“我,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如此一个单纯的女子,竟然会是安南的细作,我当初完全没有料到。或许我们的相遇就是孽缘吧!我想她也是无辜的,只是被家中胁迫了而已。”

    听着他的叙述,在场的文官们暗暗思量,不由得嘴角抽搐……他们相逢在科举考试之前,那时候谁知道谢广泰能不能考中,彼此接近,多半就是缘分。

    而且他们以琴艺相合,正好戳中了文人的软肋,别说谢广泰了,换成自己,没准也会上套啊!

    这帮安南人怎么这么会算计?

    柳淳微微冷笑,“谢广泰,你的确没有说假话,可你知道吗?那个女子的琴艺,早就在你之上,她的拙劣,不过是装出来的把戏,故意引诱你上钩?”

    “什么?”谢广泰大惊失色,忍不住叫道:“不可能!绝不可能!她一个安南人,怎么能有那么高的造诣,我不信!”

    “哈哈哈!”柳淳朗声大笑,“你有什么不信的,她从七岁开始,就师从秦淮名家,刻苦训练,日夜不辍。谢广泰,你练琴的时间又有多少?怎么会觉得你一定胜过她?”

    “啊!”

    谢广泰眼睛都直了。

    柳淳又道:“我还可以告诉你,当初安南派出的女子不止她一个,被钓的应试举子,也不止你一个!他们这是广撒网,多捞鱼。总会有人考上的,谢广泰,你眼中的那些巧合,根本一点都不凑巧,只是人家安排好的而已!”

    “什么?”

    这下子谢广泰简直要抓狂了,怎么会?难道从头到尾,全都是假的?这就是一场骗局?

    不会的,不会的!

    那个女孩多善良,多单纯啊!

    她听说大明要动兵,就扑在自己的双腿上,不停呜咽。她说上国人马杀到,安南就会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她的亲人朋友,都会死去,像是卑贱的野草,杀戮的血水,会染红河流,结下了仇恨的双方,再也没法缓和,她也不得不离开大明,回到破败的家乡,从此只能遥祝平安……

    女人无数的眼泪,把谢广泰彻底冲垮了。

    他告诉女人大明的军事安排,讲了有多少兵马,多少粮草,甚至还很体贴,将领兵将领的情况告诉了女人。

    “柳大人,我,我没想背叛大明,没有!我只是想,想让安南少死一点人,等安南吃了苦头,他们就会主动请降的,到时候两国就能亲如一家了!”

    柳淳算是领教了什么是色令致昏!

    “你的脑子真的坏掉了,心也被荤油蒙住了,你就没想过,假如安南打赢了,他们会甘心守着疆土吗?他们就不会染指大明的疆域?广西的边民遭到了多少次的涂炭,你都视而不见啊?”

    谢广泰傻傻瞪大眼睛,问出了一个极其白痴的问题,“大明会输吗?”

    第604章 锦衣卫的权力巅峰

    大明会输吗?

    这是个很好的问题。

    朱棣缓缓站起,凝视着谢广泰,此刻朱棣已经没有了那么多的愤怒,或者说,朱棣只剩了悲哀,这就是朕的臣子吗?

    何其愚蠢啊!

    他冷笑道:“若是让你们得逞,大明自然会失败,而且是惨败,数万将士惨死,数十万边民生灵涂炭,后果不堪设想!只不过你们这些人注定不会得逞!我大明自有天佑!”

    “尔等!”

    朱棣一指谢广泰,“——也自有天罚!来人,把他拖下去!”

    锦衣卫涌上来,将谢广泰按住,并且向下拖。而他也仿佛刚刚如梦方醒,拼了命大声哀嚎,“陛下,罪臣是被陷害了,罪臣是忠于大明的,饶了罪臣……”

    他还想喊下去,却被锦衣卫揪着下巴,将下颌骨头给摘了,这家伙只能在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一双眼睛努到了眼眶外面,脸也变成了可怕的猪肝色,狰狞可鄙……

    锦衣卫拖走了谢广泰,朱棣把目光落到了在场官吏的身上,威严的目光,逡巡而过,每一个大臣都低下了头,不敢跟天子对视,朱棣越想越烦躁,就这么个东西,还能通过科举,入选翰林,成为国朝储相。

    假如没有揪出来,真的让他爬到了高位,日后的大明会怎么样,真是不敢想象!

    “柳淳,这个案子是你办的,你有什么体会?”

    柳淳绷着脸,空前严肃,“陛下,如果让臣谈,只怕感受太多了。”

    “只要有道理,越多越好!”

    柳淳点头,“首先,臣想谈的就是我们的礼部,他们负责招待四夷,处理藩国事务。可是当臣去询问礼部官员,安南的情况如何,他们竟然没人能回答,有人甚至建议臣去询问安南的商人!”

    柳淳无奈苦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此军国大事,我朝官吏居然一无所知,臣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朱棣怒哼道:“尸位素餐,说的就是这些人!知道朕为什么要瞒过所有人,让海国公突然袭击安南吗?就是因为朕清楚,在大明朝,根本就没有秘密!”

    礼部尚书蹇义额头冒汗,扑通跪倒,“陛下,臣有罪,臣罪该万死。”

    朱棣根本懒得听了,这样的屁话实在是太多了。

    柳淳缓缓道:“陛下,臣以为也不能怪罪蹇尚书,一直以来,我们把处理四夷事务的权力,交给礼部。说穿了,就是觉得跟四夷打交道,就像家庭迎来送往一样。而且呢,我们只是等着人家上门,根本没有想出去瞧瞧的准备。典型的高高在上的大户人家心态,可是我们想过没有?民间来往,最多关上门,割袍断义罢了。国家呢?只要动刀子的,是会血流成河的,成百上千万的百姓,会因此受到影响,如此轻忽,说得过去吗?”

    “或许还有人很蔑视四夷,觉得他们都是一群化外野人,不值一提。”

    “可是你们错了!就拿安南来说,元朝三次进攻,每次几十万大军,尤其是第二次讨伐,几乎灭了安南。灭国之仇,切齿之恨,安南就算没胆子报仇,他们还能不做防范吗?为了生存,他们也要处心积虑,去接近我们的官吏,去探查大明的底细。诸公,你们还觉得谢广泰是偶然吗?”

    “不,不是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安南方面,就在研究我们,就在寻找下手的机会。我们可以责骂安南人狡诈,可是我们也必须清楚,他们是为了生存,什么手段都会用出来的。”

    柳淳深吸口气,继续道:“反观我们呢?自高自大,丝毫警惕性都没有,许多人都存在谢广泰式的天真念头。文人为官,可当了官之后,就是文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