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何慕不晓得对方为什么认得自己,“我、我是饰演宫明秀的何慕。”

    段子谦笑了笑,“段子谦。那以后还请多多指教咯,弟弟。”

    何慕脸刷地红了,不好意思地说:“请你也多多指教!”

    这个男主角一点架子都没有,看起来是个好人,他想。

    何慕是选角结束之后临时插进来的人,之前没有参加开机仪式,现场的工作人员他一个都不认识。直到现在,他还是没办法主动和陌生人打招呼,虽然不至于像曾经患自闭症那段时间一样畏生,但在这种场合,他一般只能缩在角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第一场戏何慕就被导演cue到。他在一旁看替身演员走位,又被执行导演拉着走了一遍,灯光打下来的时候,他才知道这场戏根本不是他从昨晚到现在一直背的那几场。

    “咔!”

    “咔!”

    “咔咔!”

    “咔!重来!笑得太僵硬了!什么是软萌什么是可爱你懂不懂?”

    “咔!你是要去见亲人,不是仇人!懂不懂?你自己看看,笑得比哭还难看!”

    “咔咔咔!”

    离午饭时间还有一会儿,导演气得摔了手里的喇叭,宣布提前休息。

    下午有何慕的一场戏,英子拿着两人份的盒饭,找了一大圈才在废弃的小草坪边上找到何慕。

    何慕蹲在那里拿纸巾擤鼻子,老远就能看见眼睛红红的。

    英子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提着盒饭走过去,“慕哥,吃饭了。”

    何慕连忙拿手背抹了抹眼睛,妆都抹花,英子见状索性拿出湿巾把他脸上糊掉的粉底擦干净。

    “我,不饿。”何慕揉着眼睛说。

    “不饿也得吃一点啊,还不知道要耗到几点呢,万一没有体力怎么办?”英子拉着何慕的手到一旁坐下,“慕哥,趁热吃。”

    何慕捧着盒饭道谢,好半天才吃下去一口。

    “咔!”

    “咔!”

    “重来!”

    “不对!咔咔咔!”

    一整天下来,片场听到最多的就是这个字,导演喊得嗓门冒烟,气得人都鼓了一圈。

    第二天如此。

    第三天也如此。

    何慕头天哭过一次就再没哭,然而整个人变得很焦虑,晚上睡不着,白天越是想要好好表现越适得其反。袁杨带他去按摩,不停鼓励他,说新人刚开始都是这样的。何慕硬着头皮继续上,每次因为自己的一点点戏份,害得所有工作人员加班,光是内疚就快承受不住。

    “他是真的没有天赋!我这么跟你说了吧,光拍他一个人的戏份都快把我的脾气磨没了!”

    “李导,像那种浑身上下找不出优点,连颜值也没有的人你都能拍下来,何慕起码有颜不是么?他刚入行,你多担待点。”

    “袁少,不是我故意不担待,是他真的完全不行,我讲的戏何慕他哪怕能听懂一点半点,我今天也不会跟你说这些。”

    “这样的话,我可能要怀疑,还是李导你的能力不太够。”

    “袁少,你也甭埋汰我,咱说句良心话,就他那个资质,你找外星人来教他,不行还是不行。”

    “那这样吧,咱们各退一步,让编剧改个人设,把宫明秀改成哑巴,再加上先天不足,生来脑袋就不好使,到时候你引导何慕本色出演,要是这样还不行,那可能真的就是你有问题了。”

    “……行吧。”

    无意间听见袁杨和导演的对话,何慕如坠冰窟,当场僵住了。见袁杨往这边转身,何慕连忙躲去道具背后。

    现在是休息时间,袁杨来探班,特意带了好多他爱吃的东西过来,没多久,袁杨的电话打了过来。

    何慕强自压抑内心的种种难过,“喂?”

    【在哪儿呢?怎么上个卫生间就找不到你人了?】

    “我……我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何慕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下午,导演找他谈话,很委婉地告诉他因为剧情需要,他的人设临时有变动。

    何慕很想集中精力听导演说话,可思绪还断层在躲在角落偷听那会儿。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和导演说自己不想演了,最后终于忍住。

    何慕告诉自己,除了这,你还能做什么呢?

    被虞出右赶出来的那两年,他不是没有尝试过找工作,在残酷的社畜人间被踢来踢去,他才知道最初舅舅介绍给他的那份送外卖的工作,老板和老板娘都是看在舅舅的面上才没有开除他。

    他的手废了,重活儿不能干,轻活儿又老爱出错。非亲非故的老板们,最多给他三次机会就会彻底失去耐心。后来,他被骗进一家酒吧,差点稀里糊涂做了mb,也就是那次,在他被一位肥胖的先生压在包间沙发上险些得逞的时候,他认识了袁杨。

    袁杨对他一直特别好。有的时候他会无端的恐慌,先前拒绝过袁杨八百次,后来他割腕,袁杨始终不离不弃地陪着他。那段时间他的情绪处于崩溃状态,不想要人嘘寒问暖,开始自己厌恶自己。

    后来,他跑了。跑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住在偏僻的旅馆里。

    袁杨找到了他。

    袁杨哭了,抱着他哭了大半夜,请求他无论如何不要再做傻事,甚至请求他,哪怕在他身边当个空气人都好,就是不要再离开。

    要是没有袁杨,何慕不晓得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心里感激袁杨,逐渐习惯了袁杨的陪伴,也产生过如果袁杨真的就要他,那他可以和袁杨一直这么过下去的想法。在西南的时候,袁杨提出要带他回娱乐圈,何慕考虑了几天就答应了,一方面是觉得袁杨说得对,另一方面是不想让袁杨失望。他信任袁杨,可以完全按照袁杨的步调走下去。

    何慕说不清自己现在是怎么样的心情,仿佛阳光下炫彩漂亮的泡泡被戳破,溅了他一头一脸的苦水。

    被捧在手心那么久,任谁都会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是一个宝贝。

    但他不怪袁杨,他本来就是个没有脑子的笨蛋啊,怎么能怪别人无可奈何之下把他当做笨蛋来处置呢?

    他只是有点难过,很快就会好的。

    第六十七章

    即便每日ng的次数只增不减,拍摄进度一拖再拖,在那个罪魁祸首背后有惹不起的金主的前提下,导演和工作人员又能说什么,还不是只能任劳任怨。如此循环往复,大家竟然也都习惯了,每天不听导演喊“咔”喊到脸红脖子粗反而觉得不正常。

    全体工作人员坚持下来了,何慕自然也厚着脸皮坚持了下来。

    瞧,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纵然每天拍摄过程磕磕绊绊,这不也拍了差不多五分之一了么?

    袁杨最近变得很忙,起初的每天探班,变成隔日一探,到现在,隔三差五才来一次。倒也怪不得他,毕竟事业刚起步,要忙的事情太多,有时恨不能一个人掰成两半用都不够。

    何慕逐渐与剧组的工作人员熟悉起来,也习惯了每天到片场挨骂的生活。他想尝试与大家拉近关系,但发现众人对他的态度都怪怪的,冷淡疏离,总带着避之不及的小心翼翼。也只有导演一个人敢骂他,可导演骂的都是专业上的事,不存在故意找他麻烦这种情况。就这样,何慕想融入集体不成功,仍是只能每天坐在角落里一个人读剧本、等戏、看其他演员的表演,然后到了夜里,给袁杨打一个晚安电话。

    以前都是袁杨每天给他打好多个电话,老妈子一样叮嘱一堆事,现在变成何慕每天给他打电话,有时在电话里讲着讲着,袁杨那头忽然就没声儿了,继而听筒里就会传来“呼噜呼噜”的声音,袁杨真的好忙啊。

    何慕仍是道一声“晚安”,挂断电话乖乖盖上被子睡觉,整夜整夜被片场的锁事压在梦里,第二天起不来。

    这天,何慕卡在一场戏里,试了二十几条仍是不过。

    导演烦躁得薅头发,最后没脾气地宣布收工。

    大家相继离开之后,何慕让英子也赶紧回家休息。英子问他不一起走吗?他说还有点事。

    于是何慕一个人坐在化妆间里,对着镜子练习表情。这段时间以来,他其实不是一点进步都没有,但像今天这样ng了二十多次的情况已经好久没出现过了。他努力回想着导演跟他讲戏时说的话,翻出小本本对照上面的记录,看一会儿对着镜子练习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