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迎面一个同样戴着大帽的汉子抬起头,向赶车的朱高煦看了两眼。马车很快便路过了那汉子旁边,朱高煦强忍了一下,这才没有回头去看。

    在街尾转弯时,他微微侧目,但已不见了刚才戴大帽的汉子。

    转过方向,朱高煦便向茶楼上面望了一眼,见郑和在窗户边正俯首点头。朱高煦将车靠在路边,径直从前面下来,撩开车厢的帘子,马上钻了进去。

    他轻轻挑开后面布帘的一角,从缝儿里仔细观察侧后方长街上的光景,但什么也没看到,更不见刚才那人跟踪过来。

    刚才被看了两眼,朱高煦心里有点担忧,但仔细回想了一番,似乎并不认识那个汉子……或许自己如惊弓之鸟,在京师太过紧张了?

    不多时,郑和下楼来了,坐到了前面赶车的位置。朱高煦拍了一下木板,道:“先到后面来,我有话要说。”

    郑和便走下来,进了车厢。朱高煦将刚才的一幕描述一番,沉声道:“咱们先不去见陈瑄了!我觉得应该马上出城。”

    郑和沉吟不已。

    朱高煦又道:“小心行得万年船,此次进京,本来就非常冒险,更容不得半点闪失!咱们先出了城,若是一定要见陈瑄,等一阵子后,再进城不迟。”

    郑和听罢点头道:“公子言之有理,便遵公子之命!”

    “你去赶车!”朱高煦道。

    ……酒楼雅间里的李景隆久久不语。旁边的赵辉倒是很想得开,拿起酒壶便倒酒。

    “唉!”李景隆叹了一口气。

    赵辉侧目,将倒满酒的酒杯递过来,说道:“公何故长吁短叹?”

    李景隆低声道:“圣上待我不薄啊!想当初,满朝文武都要杀我,圣上皆不听,执意保全了我的性命。今日我却要背弃圣上,心中着实不是滋味。”

    赵辉笑道:“李公文武双全,书读得多,却染上了那文人伤春悲秋的性子。末将劝李公两句,您大可不必为此等事劳神。李公乃大丈夫,狠得下心方能有所作为!如今您在京师前途昏暗,得罪了整个朝廷的人,咱们根本过不下去了,投燕王只是明智之举。”

    “那倒也是!”李景隆咬牙点头道,“我也是被逼无奈罢了。”

    赵辉端起酒杯,道:“事已至此,那通敌的信也写了,咱们毫无退路,别烦心啦!来,李公,我敬你一杯,一醉解千愁!”

    李景隆也把酒杯捏了起来,“干!”

    两人仰头一饮而尽,赵辉将杯子的底朝天,没一滴流出来。李景隆喝完,便重重地把酒杯拍在桌面上。

    第一百零七章 萍水相逢

    皇城内,朱允炆脸色阴郁,快步走过斜廊,后面的宦官只有小跑才能跟得上他的步伐。

    朱允炆走进乾清门东暖阁,绕过隔扇,便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马上就有宫女端茶进来,吴忠从宫女手中接过茶杯,双手捧到皇帝跟前,用讨好的语气道:“皇爷快顺顺气儿,龙体要紧哩。”

    接过茶杯,朱允炆拿在手里,用杯盖轻轻扇着水面,闻着茶的清香,久久一言不发。

    不一会儿,吴忠出了东暖阁一趟,又回来了,小声道:“禀皇爷,黄寺卿奉诏觐见。”

    “叫他进来说话。”朱允炆道。

    黄子澄随即入内,行叩拜之礼。朱允炆招了招手,“免礼。”他沉吟片刻,便说道,“不久前,盛庸在夹河大败!朝中齐泰、徐辉祖都为他说话,又言平燕之战无法急战,仍为盛庸请旨增加援军,黄寺卿以为如何?”

    不料黄子澄也道:“回圣上的话,据臣所知,夹河之战还真不能怪盛庸。

    前线的兵部尚书铁铉证实,此战盛庸以步军迎战,先以盾兵长枪御前敌,燕军不能破;后以标枪投掷,燕军才突入盛庸步阵。但盛庸立刻以少量重骑权勇队,迅速反击,便将突入阵中的敌军大将谭渊阵斩!初时我官军十分勇猛……”

    黄子澄讲起来眉飞色舞,要不是早已经知道了结果,朱允炆肯定会听得更加热血澎湃。

    黄子澄继续道:“当此之时,燕逆亲率铁骑迂回至官军腹背,背击我师;燕逆与前方燕军一道,便成两相夹击之势!于是燕逆贯阵而出,致使官军战损数名猛将。不过盛庸督军之下,虽被穿阵,全军仍巍然不动!盛庸立刻调权勇队步军跑步入阵,马上顶住了燕逆的冲击。”

    “那盛庸是怎么败的?”朱允炆问道。

    黄子澄道:“彼时两军不分胜负,又因燕逆亲冒箭矢火器冲杀在阵中,我师尚有胜算……可是忽然刮起了大风,飞沙走石正对着我师正面,将士不能睁目,以至大败!”

    朱允炆听罢扼腕道:“为何就差那么一点?王师在河北多次苦战,却总是无法突破!又是因大风而败?这倒巧了。”

    “朕听说……”朱允炆沉吟道,“铁铉与你关系甚笃,而盛庸去年与铁铉歃血为盟。难道是这个缘故?”

    黄子澄马上“扑通”跪倒在地,“臣岂敢欺君罔上?此事绝无私情,臣之言,皆据实奏报!”

    “罢了!”朱允炆道,“朕也觉得你说的是实情。那便去叫方孝孺拟旨,下旨何福聚拢各处兵马,征调了粮草之后,便北上增援盛庸等将。”

    黄子澄悄悄呼出一口气,忙道:“圣上英明!”

    就在这时,一个宦官急匆匆地弯腰走进来,见朱允炆点头,他便走到上位旁边,俯首小声说了一句话。

    “哦?”朱允炆发出一声惊讶的声音,“叫他径直到这里来细说。”

    宦官道:“奴婢遵旨。”

    黄子澄小心道:“那臣便……”

    朱允炆伸手往下轻轻一按,“慢着,黄寺卿也听听罢。”

    黄子澄顿时面露欣慰之色,拜道:“臣领旨!”

    君臣在东暖阁内等了许久,便有一个身穿青袍、头戴大帽的汉子躬身进来了,他在隔扇外便跪倒口称万岁。朱允炆马上叫他进来。

    那人十分紧张的样子,朱允炆也不认识。毕竟来人只是锦衣卫的中低级武将,平时是见不着皇帝的。

    “你说在秦淮河边见着高阳郡王朱高煦了?”朱允炆径直开口问道。

    武将点头道:“回圣上,微臣见到了!今日微臣奉指挥使之命,到城外办差回来,从聚宝门入城,不久便见他坐在一架马车上……两年前太祖祭日,燕王世子、高阳王等到京,后被禁足;微臣便是其府上负责看守的人之一,前后见过高阳王几次,因此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