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着伞的大人急忙跑过来,拉了小姑娘一把,又抱拳作揖道:“孩儿不知事,军爷勿怪。”

    ……而此时洪武门里的皇城中,御门内却是十分暖和。上等无烟木炭在铜盆里烧得正旺,一些穿得太厚的官员站在火盆旁边,甚至恨不得把衣服脱下两件。

    翰林院的官员解缙拱手面向上位,正说着话儿,“臣听说汉王在云南府骄奢淫逸,马车里的垫脚之用,竟也用精挑的羊羔皮毛……”

    宝座上的皇帝一声不吭,等着解缙在那里说,皇帝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两边的大臣中,甚至有些暗地里埋头发笑。因为解缙弹劾的东西实在没意思,大明朝有宗室藩王因奢靡、只顾贪图享受而被治罪的吗?

    解缙却继续说道:“汉王在云南,与宁王隔空斗富,竟以五万贯之巨额钱财,买下了一对名曰‘天作之合’的玉器!长此以往,云南民风不古,官民不习礼仪竞相攀比,有利无害矣!

    汉王好大喜功、胆大妄为,肆意与土司争强斗狠。汉王因玉石矿之利与思氏有隙,便先斩后奏,竟擅自调动五万之众攻打孟养宣慰使司。臣请奏圣上,夺回汉王干预云南军政之权……”

    就在这时,宦官侯显走进了奉天门。他从边上来到宝座之侧,先站在了那里没有近前来,因为此时皇帝正在听大臣说正事。

    但皇帝却侧目看向侯显。于是侯显弯腰靠近,小声道:“汉王府的使者进京了。”

    皇帝朱棣听罢,向解缙挥了一下袍袖,道,“朕知道了,恰当的时候,朕会斥责高煦。”他说罢又看向侯显,“到哪了?”

    侯显道:“回皇爷,使者正在午门外。”

    “宣。”朱棣径直说道。他听了一上午的政事,此时竟当众伸了个懒腰。侍立在侧的内阁官员纷纷侧目,终于还是没人开口提醒。

    不多时,身上的积雪还没拍干净的一个宦官,被带到了奉天门内。那宦官跪伏在砖地上,双手高高举起一个雕木盒,说道:“奴婢叩见皇爷,皇爷万寿无疆!奴婢奉汉王之命,进京献宝。”

    朱棣递了个眼色,侯显便走了下去。

    侯显把木盒拿上玉案,小心翼翼地打开,又将几层红色绸子揭开。顿时,一只玉镯和一块圆形玉佩就出现在朱棣的面前。朱棣的眼睛立刻一亮,只见那玉器晶莹剔透、颜色鲜艳、流光闪闪,非常夺目!

    跪伏在地上的宦官道:“启禀皇爷,此玉名为‘天作之合’。汉王先派人从孟养司采出大量玉石,再用其中最好最难得的料精心雕琢而成。世人言,此玉千年难得、可遇不可求;汉王言,只有父皇母后才配拥有此物,故遣奴婢等快马进京献上!”

    朱棣当众拿了起来,对着窗户那边的亮处观摩。

    御门内的文武,纷纷跪倒在地,皆贺喜圣上得到宝物。解缙的脸抽搐了一下,也跟着默默地跪伏在地,他只是没怎么吭声。

    朱棣将玉放回了盒子,嘴上不以为然地说道:“这高煦,为了两块石头劳民,尽干些没用的事!”

    淇国公出列道:“圣上爱民,不爱宝物,不过汉王有孝心哩。”

    “倒也是。”朱棣一边不断打量着玉器、他已经看了好几眼,一边说道,“高煦有那心意,也不枉他母后常常念叨。”

    献宝的宦官急忙又叩首道:“正因汉王有孝敬之心,这才赶紧派奴婢等把玉送来京师。此玉是翡翠,听说有灵气,能调养经脉,益寿延年。汉王愿皇爷皇后万岁无疆!”

    众臣赶紧附和道:“圣上皇后万岁安康……”

    朱棣摆了两下手,道:“罢了,都起来吧。”

    大伙儿陆续谢恩起身,只有那个云南来的宦官没起来,他这时掏出了一份漆封的书信,双手举到头顶道:“奴婢奉命,还为皇爷带来了另一份献礼。大明将士已在孟养司接连大捷,俘获不尊王化的酋长思行法,正将思行法押送进京献俘!

    彼时大明之威,震慑西南,缅甸阿瓦城、木邦、孟养等诸地,皆请遣使进京朝贡,一睹天朝上邦天子之仪。”

    朱棣忙道:“拿上来!”

    御门内的文武听罢议论纷纷。朱棣不置可否,叫侯显拆了信封、他要先看高煦对此事的解释。

    信封里有好几张纸,洋洋洒洒或有数千言。入眼处,果然是高煦的亲笔。

    第二百八十五章 瞻壑

    外面雄壮的重檐宫殿之间,雪雨纷纷,御门内却是古色古香、温暖宽敞。文武大臣们,大多在相互交谈议论,隐约中能叫人听清两句话,大伙儿在庙堂上的言论大多与礼法和道德有关。

    因为站在帝国中心的、多是规则的制定者,评论诸事,都得站在道理礼法这等家国基石的高度考虑问题;特别在人多的场合,这样才能显得有深度。

    皇帝朱棣一言不发,他顾不上与大臣们说话,此时正在看高煦的奏书。高煦的奏书里写的东西,却恰恰相反,完全无关道理,只有利益的反复权衡……

    高煦认为,从元朝到大明朝初“析麓川地”之前,云南边境最棘手的势力是思氏。直到现在,最逆反、不服王化的也是思氏。

    不过麓川王国瓦解后,孟养司思氏的地盘人口、已不足以造成根本的威胁。反而缅甸、木邦两地的土地人口日渐发展,目前虽未有反叛迹象,实力却不容忽视。

    ……所以高煦以问罪思氏的名义,抓住时机发动了孟养司之役。

    此役达到之目的,首先要给思氏以迎头痛击,灭掉其目中无人的嚣张气焰;警醒其它土司、震慑诸部,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战场上的胜利,还能削弱思氏兵力,暂时解决云南的边患,在一定时间内保障西南无事。

    然后,又不能彻底瓦解思氏势力,以免给周围土司以兼并孟养司地盘之机。

    ……高煦在此权衡之下,只拉拢了平缅司刁氏参与此役。因为刁氏是在“麓川平缅军民宣慰司”瓦解后、由大明朝廷强行扶植起来的势力,比较恭顺。

    大战结束后,高煦趁势将明军据点扩张至孟养司,与刁氏一起维持孟养司部分地区的统治。最后与思氏议和,仍将剩下的地盘交还思氏。

    缅甸、木邦二司,没能在此役之后兼并到土地人口。

    于是最后得利的,不是那些隐患势力,而是大明朝廷。大明官军在边境人口有限的情况下,能继续将势力范围和军事据点外扩,便可以更大地保障云南地区的安全。

    ……

    朱棣放下手里的奏书,转头看了一眼宦官侯显,脱口叹了一句:“最像朕的,还是高煦哩。”

    这时朝臣们渐渐停止了说话声,躬身面向上位侍立。皇帝却没有再继续说话,他坐在那里,手掌按在那几张纸上久久不语。

    过了一会儿,朱棣完全没有对孟养司之役作出任何置评,径直起身挥了挥手。

    宦官侯显忙道:“皇爷今日听政罢,诸大臣若有事,明日再议。”

    众人纷纷行礼恭送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