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等王贵被迎接到齐泰的房子里,见粗糙的木头墙壁上、桌案上摆满了图和纸,王贵这才认定:这些人并没有想躲在这里一辈子!

    图上看起来好像是大明东部地区的地形图,上面还有很多线。王贵细看之下,图上写着许多大将的名字、以及地名,如“盛庸部”三个字,旁边写着济南城……这是“靖难之役”各次战役的形势图!

    齐泰忙道:“未料今日有客,我没来得及收拾,诸位见笑。”

    盛庸看到这些东西,神情阴沉,这时他开口道:“齐部堂记的这些大战,只要有一战打胜,天下形势迥异!”

    齐泰道:“盛将军别再叫我部堂。”二人说起这个话题,齐泰随后也忍不住嘀咕道,“只要没有黄子澄,哪能这般局面……”

    初时大伙儿还只谈种菜的事,这时连瞿能也哼哼道:“建文元年,官军数十万进逼北平,兵临城下。若非李景隆为帅,咱们早赢了!”

    齐泰道:“若无黄子澄此人,有李景隆啥事?”他似乎只对黄子澄一个人非常不满。

    盛庸的神色渐渐平静下来,在一旁淡然说了一句:“建文君继承大统前,诸儒生功劳不小,之后难不被重用。”

    王贵终于开口道:“诸位说的黄子澄已入土了,死得还很惨。”

    大伙儿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第二百九十六章 定下局面

    京师,幽暗的北镇抚司诏狱里,弥漫着各种各样的臭味。这里时不时会传出奇怪的声音,不过也不算吵闹,很多蠕动的人都有气无力、半死不活的模样。

    等送饭的狱卒进来了,里面才平添了几分生机,许多拖着铁链的人微微活泼起来了。

    正在抽泣的耿浩,精神也突然好起来,“哗哗……”的铁链声中,他爬到牢门口,几乎想把脸从那道送饭的小口塞出去!

    他大声喊道:“甚么时候放我出去?我有甚罪,何时审我……放我出去!”

    狱卒的声音道:“吃不吃?若要吃饭,把口子让开!”

    耿浩稍一犹豫,先把脸缩了回来,等饭送进牢房小口子、他马上又喊叫起来。狱卒却像聋子一样,完全不理会耿浩,径直到下一个小口子前面去了。

    清汤寡水的饭,又臭又难吃,比潲水都不如!每天的食物只能吊着口气不饿死。耿浩起初是拒绝食用这种东西的,不过现在他却会吃了,因为绝食数日也无人理会、似乎没有人在意他的死活。他当然不想这么年轻就死。

    侯爵之后代,年纪轻轻,大好前程,为啥想死?

    耿浩常常念叨着: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他强忍着恶心,只把自己当成一只牲口,强行把饭碗里汤汤水水的东西灌进了肚子。

    回顾这斗室大的牢房,只有一块破木板小床,上面铺着一些潮湿的稻草、一床似乎从来没洗过的被褥、一只马桶。除此之外,再无别物。

    耿浩想起自己的爹不知关在何处,娘好像没被抓、却不知死活了无音讯,他一时间悲从中来,坐在地上再次嚎啕大哭,哭得连心肺都要碎了,眼泪流淌得满脸都是。

    就在这时,旁边的木头缝隙里发出一个声音道:“吵死,睡觉。”

    耿浩听罢,哭声渐渐消停,他怔了半晌,爬到了那缝隙处。便看见一个套着囚服的人,蜷缩在木板小床上,那人一头凌乱的花白头发,似乎上了些年纪。

    “喂……”耿浩唤了一声,“你犯了啥事,几时进来的?”

    那人翻了下身,目光从乱发里透出来,看了耿浩一眼,极不耐烦地说道:“我咋知道犯了啥事?进来的时候和你一般年纪,现在是何年了?”

    耿浩顿时觉得浑身一凉,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下意识念道:“应是永乐三年了?”

    “永乐?太祖的儿子还是孙子?”那人嘀咕了一声。

    耿浩听到这里,已完全相信那老头真的被关了很久,连皇帝是谁都已搞不清楚!他一屁股坐到地上,仰头又伤心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控诉着头顶上的东西,“老天呐!这是甚么世道?为何如此不公,为何会这般模样!”

    ……

    已过世的长兴侯耿炳文、乃大明开国大将,除非皇帝亲命,没人敢审耿家人;当初耿浩父子被投入诏狱,也是皇帝亲口下的圣旨。

    但是朱棣似乎已经把耿家的事忘了,根本无心理会。他最近每天都起早贪黑,实在太忙。

    夜深了,朱棣才来到坤宁宫里。徐皇后见到他,忍不住掏出手绢,避过脸去轻轻揩了一下眼泪。

    寝宫里此时没有别人,朱棣忙问:“谁惹妙云伤心了?”

    徐皇后道:“我看圣上这么劳心,面色憔悴、人也瘦了,一时没忍住心疼。”

    朱棣听罢,脸上立刻露出了平素完全看不见的温柔神情,忙宽慰了徐皇后几句。

    徐皇后劝道:“圣上自登基以来,勤政爱民,而今四方日渐安定,此乃万民之幸。可圣上也要将息身体,不要太操劳了。”

    “唉……”朱棣叹了一口气,“俺以前也这么觉得,有满朝文武,甚么事都能交给别人去办。哪想做皇帝是如此一回事。”

    徐皇后小心地问道:“听说郑和要的船已建好了。安南国逆臣胡氏也上书请罪,请陈氏宗室回国。西北那边,前些时候听宋晟说起的帖木儿已死,无甚忧患。圣上为何事劳心?”

    朱棣摇头道:“别的不说,安南的事肯定没完。那胡氏敢杀国王,能如此轻巧作罢?俺只看他要作甚。”

    “圣上勿急,您正如日中天,可慢慢理会此事。”徐皇后劝道。

    朱棣却叹了一口气,沉吟道:“恐怕时不我待。蒙元余孽尚在北面,从洪武朝至今一直是大明隐忧。‘靖难之役’后,朝廷在北面的部署有变,俺一直在重新想法子。

    虽到现在尚未出事,但俺不能掉以轻心,难不保蒙元诸部蠢蠢欲动,俺得尽快腾出手来理会北边。在此之前,俺得尽快先把南边的局面定下来。”

    徐皇后听罢,想了想道:“高煦在云南,圣上可叫他帮衬帮衬。”

    “嗯……”朱棣发出了一个声音。

    徐皇后便道:“天色不早了,我服侍圣上宽衣歇息。”

    朱棣好言道:“妙云的身子也不好,你也别太操劳了,安心养病,俺叫奴婢们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