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茶!”朱高煦喊了一声,又请张辅在堂屋里的方桌旁边坐。张辅道谢入座,接着便径直说道:“咱们下一步,得攻下多邦城罢?”

    朱高煦点头道:“正是。”

    俩人说起军情十分省事,根本不需要解释,马上就达成了共识:多邦城。其中缘故,朱高煦心里早已盘算过了,张辅又何尝没有?

    张辅又道:“汉王殿下在此地西北边,布置有一座大营。在下以为,那座大营暂且不动为好。”

    朱高煦用很随意的口气道:“张将军说得对,那里有条通向黑水河的山谷通道。”

    张辅听罢立刻露出放心的表情,不再对此事多言。

    俩人都认定要攻打多邦城,不走西山那条大路;但是,安南军可能会走。安南军从那条路绕道之后,便能攻击明军腹背。

    朱高煦在西山谷口部署一座大营,防的就是这一招……朱高煦既然提到了那条通道,张辅也就明白他的用意了。所以无需多说。

    张辅沉吟片刻,忽然说道:“汉王分兵扎营,兵力分散;在下麾下十余万步骑未经大战,锐气正盛。多邦城,不如让在下去攻打如何?”

    朱高煦微微一愣。他一时间没有拒绝的理由,并未多想、便立刻答道:“既然新城侯请缨,愿公旗开得胜!”

    张辅站了起来,抱拳拜道:“在下定不辱使命!请告辞了。”

    俩人还没说几句话,茶也刚刚才端上来、没来得及喝,张辅就要走了。朱高煦也不挽留,起身送张辅到屋门口,然后叫一个部将送张辅等人出村。

    目送张辅的背影在村口土路上离开,朱高煦刚转过身,旁边的武将王彧便道:“张将军还真是个急性子人。”

    “嗯……”朱高煦发出一个毫无意义的语气词。

    王彧又道:“张将军大老远赶来,就为了说几句话么?”

    朱高煦随口道:“只那几句话有用,说多了也是废话。”

    “末将愚钝,实在没听明白张将军的几句话,能管甚么用……”王彧皱眉道。

    朱高煦笑道:“王副千户勉力,等你升卫指挥使了,自然就明白啦。”

    王彧目光明亮,激动地拜道:“末将多谢王爷栽培!”

    木丸州之役,王彧带兵增援城头,作战勇猛。朱高煦当天晚上就提拔他连升三级,王彧从试百户直接晋升为副千户。不过朱高煦发现,这王将军刚升上来,火候还是差了点。大将不只是军职高,还得需要通过战争历练才行。

    朱高煦走进瓦房时,不禁又转头向村口看了一眼。

    刚才王彧说的话,似乎也有点道理,张辅好像很急切的模样。平素这个勋贵还是很从容镇定的,张辅并不是个急性子人。

    朱高煦琢磨片刻,想起在大江北岸时,自己负责西线攻打木丸州城、张辅负责东线水战。结果几天时间张辅就放弃了东边的部署,调头向西而来。

    所以张将军似乎有攀比的心思,不太服气?

    可是多邦城不是木丸州,朱高煦估摸着张辅要大喝一壶了……

    之前朱高煦决定攻打木丸州时,他认为阮公瑰没啥能耐,于是想趁机取巧。结果木丸州水陆敌兵的混乱,超出了预料。

    阮公瑰的武将们守城无方,两天丢失有高墙重兵的城池;水师指挥混乱,错失反击战机;甚至南岸的守军也不撤走,白白送了无数人头,几千明军就让安南军的尸体丢得整个江畔都是。

    而多邦城不同。其工事更加坚固,朱高煦刚进入安南国境内,就听说安南国已多次加固多邦城城墙。多邦城离升龙城更近,安南国中枢可以直接经营此地防务。那胡氏政权就算无力妥善经营千里防线,可多邦城已经位于中心地区了,部署总不会太混乱。

    朱高煦还未抵达多邦城下,已感觉到此城难以攻打,仿佛看见了血流成河的惨状。

    张辅竟然主动请缨,不管他甚么意思,朱高煦心里还是很满意的。

    第三百一十四章 举国抗敌(7)

    十月间,若身在大明朝京师的人,定能感觉到冬天的寒意了。但在安南国平原上,人们在大清早也不觉得冷,甲胄下面只穿一件单衣就能过。

    多邦城黑幢幢的高大城楼影子,朦朦胧胧中若隐若现。笼罩在空中的迷雾,分不清是昨夜江上的湿气雾水,还是硝烟沉沉。

    城墙上下,火炮火铳四处都在闪,灰蒙蒙的雾气里,火箭拖着黑烟漫天飞舞。震耳欲聋的爆响早已将人们的喊叫掩盖,天地间“嗡嗡嗡……”的声音从未间断。

    护城河早就堵死了,被分割成了一截截死水,水里堆积着死人、兵器、车轱辘、独轮车、破木片……浑浊得就像此时的空气一样。

    河水不仅被土石堵住,河里的垒土更已堆积到了城墙中间,形成了一道道长斜坡。正在挖掘泥土的士卒,偶尔便有人丢掉?头、倒在地上挣扎。城下的明军也在用各式火器弓弩对着城墙上发射。

    多邦城周围晚上也不会消停。安南军晚上会从墙上爬下来、挖掘明军的垒土工事。明军冒死堆积的土坡当然不会放任敌军破坏,必定要反击的,于是整夜火器都在响。一到晚上,大地上到处都是火光、火把,便如同整片地区都变成了繁华喧闹的城镇。

    ……十月中旬一个旁晚,张辅刚回到中军大帐,便下令召见武将黄中。

    侍卫端着一盆水进来,张辅拿起一条毛巾擦了一把脸,那毛巾上立刻涂上了一片黑泥。尘土、硝烟、烟灰形成的雾霭,让大伙儿的脸上都弄得非常脏,张辅也不例外。

    他丢下毛巾,眉间露出三道竖纹,四平八稳地坐在椅子上,一声也不吭。

    不一会儿,黄中交了佩刀阔步入帐,抱拳拜道:“大帅!”

    张辅哼哼了一声,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旁边的侍卫退出了大帐,黄中躬身站在那里,仿佛在等着张辅发号施令。

    但张辅好一会儿也没说话。

    他的心情不太好,大军围困多邦城已半个多月了,却仍未有进展,这座城实在难啃。让张辅心里没底的、不是能不能攻下,而是几时能攻破!

    圣上的诏令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朝廷要求征讨安南的明军、务必在明年二月之前结束战争。

    诏令难违,而更难改变的是气候环境。安南国这边天气炎热,如果到了春夏之交、明军仍未取得决定性的胜利,大伙儿就得面临新的难关:蚊虫、瘟疫。

    不过,张辅始终没有丝毫后悔,自己曾在汉王跟前主动请缨。

    他的先父张玉,原来是燕王府的护卫指挥,在靖难起兵之初,乃今上最倚重的心腹大将之一。张玉已经去世了,不过张辅作为忠臣之后,亲妹妹刚成了贵妃,前程是非常光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