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现在,高煦会怎么想?高煦肯定愤恨着大哥,处心积虑要置他于死地!甚么捉高煦去母后跟前、认错就了事的话,高煦肯定是不信的;高煦会认定,大哥就算不当场杀了他,也会关他一辈子不见天日。

    而高煦的能耐有几斤几两,朱高炽做了他那么多年大哥,心里是有数的。这事情,到目前为止显然变得非常严重了!朱高炽现在占据着绝对优势的处境,内心里竟然隐隐有点惧意。

    恨别人、被人恨,感受真的完全不一样。恨别人虽然委屈难受,但心里知道错的是别人,自己不会怪罪自己……

    但被人恨不一样,错的是自己,朱高炽做了连自己都认为太过分的事,那就是伤害亲人!不仅觉得别人会怪罪自己,连朱高炽自己也难以找到内心的安宁。

    所以,不被自己原谅,才是最难过的事。

    片刻之间,朱高炽拼命地在心里说:俺是被逼的!俺也不想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俺以前只想得到母亲的疼爱,父亲的认可,哪怕父亲只有一个肯定的眼神,俺就能高兴好几天。

    这世上没有比家人的感情、亲人的温暖,更重要的事了。俺只想做让父母高兴的事,想让兄弟妹妹们尊敬俺这个大哥。

    可是,你们是怎么对俺的?

    厌恶俺,嫌弃俺,憎恨俺!俺每天全神贯注小心翼翼地讨好你们,生怕做错一丁点事,生怕你们不高兴,但是有用吗?

    俺总算明白了,根本不是俺做错了甚么,而是您从骨子里就憎恨俺!俺就不该出生在这个世上,更不该是尊贵的皇室血统,俺丢了您的脸,让您颜面扫地;偏偏还是嫡长子,让您很难办。

    兄弟们一个个盯着,二弟你那么厉害,怎么不上天?你功劳那么大,就该做继承人!三弟你那么乖巧,谁都喜欢你,父亲辛苦打下的江山,得宠的你就该得!

    但是你们有没有丝毫为大哥作想过?俺这个嫡长子天生就有名分,要是没得到那个位置,天生就是威胁,全家有活路吗?

    或许,俺本来就该去死!只有死了,所有人才都能开心。

    朱高炽的脸涨得通红,浑身的肉都在颤栗,灵魂深处隐约冒出了另一个冷冷的声音,那个声音时不时就会跳出来,不止一次了,但寻常又寻找不到。

    俺没有错,错的是他们、错的是所有人!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甚么温情脉脉,有的只是尔虞我诈、自私自利!那些蠢乎乎相信感情的人,都活该失败、被埋葬、被唾弃!

    甚么仁义道德,全是骗人听话的玩意。只有不择手段,够狠,才能在这个冰冷而充满仇恨的世道上,活下去。

    俺是皇帝嫡长子,俺是太祖的亲孙儿,俺是名正言顺的真龙天子,凭什么要你们这些蝼蚁来掌控俺?!

    俺做错的事,只有一件,没有亲手让那个人死!捉拿高煦根本就是明智的做法,你不仁我不义,何错之有?

    只有不信任何邪的人,才能一身轻松、高兴、为所欲为。

    朱高炽从小就那么在乎亲情的人,只有这么看待这个世道,他才能放下,才能内心舒服,才能原谅自己。

    ……几个大臣没有吭声,反而是武将谭清最先反应过来,问道:“太子殿下,要不俺们先看地道往哪个方向,立刻带兵出宫堵截汉王?”

    金忠的声音道:“不妥。这地道里面如果曲折了方向,我们弄得满城风雨,也不一定能截住汉王。立刻派两个人下去,循着地道走一遍,看出口在何处。”

    还不等其它的人出谋划策,朱高炽便道:“照金忠说的话做。”

    谭清拜道:“遵命!”

    金忠的建议马上得到太子的认可,他似乎受到了鼓舞,立刻再次进言:“汉王从地道逃走,捉他去认错的事,败局已定,我们应立刻放下此事,照商议的大略继续办其它事了。”

    朱高炽微微颔首,头也不回地向奉先殿外艰难地走去。那辆辇车撞门时有点损坏,但关键的承重木头和轮子还在,朱高炽走路很慢,便径直走到辇车前。

    大伙儿忙活了一阵,扶朱高炽上辇车。朱高炽转头,招手让郭资上前,俯首在郭资的耳边悄悄说道:“立刻准备一下,俺要写信给贵州的镇远侯顾成。”

    第三百四十六章 利用

    幽暗而狭窄憋屈的暗渠内,充斥着三个人的喘息声。妙锦和王寅的喘气长短不一,他们爬上暗道里的一道斜坡时,十分艰难。只有朱高煦感觉还好,身体活动的节奏和呼吸的频率如果协调一些,体力能支撑更久。

    走在前面的妙锦手脚并用。朱高煦手里的灯笼泛着橙黄的灯光,看见妙锦的身体在前面扭动着艰难爬行。

    终于爬上了坡顶,前面依然黑漆漆一片没有一丝亮光。不过除了喘气儿的声音,暗道内响起了流水的“咕咕”微响。

    下了斜坡,朱高煦低头一看,透过脚下铺着的几块稀疏石板,发现下面还有一条横穿的水渠,里面有水在流动。有流水的地方,就有空气流动。古人很讲究风水,用这种方法,保持了暗道内的人不至于窒息。

    朱高煦在密道里,一边观察着道路的情形,一边还在拼命地想着事儿。

    可是,他的愤怒、震惊、害怕仍旧萦绕在心头,有点静不下心来。

    三人走到了另一段平坦的密道里,前面的妙锦长长地呼吸了几口气,终于说话了:“宫中那些甲兵,要做甚?”

    朱高煦听罢更是愤怒异常,冷冷道:“太子要杀我!”

    妙锦吃惊地转头看了朱高煦一眼。

    朱高煦又道:“我父皇可能已经驾崩了。”

    “啊?”妙锦似乎还没仔细想过,听到这样一句话,发出了震惊的声音。

    朱高煦道:“若是父皇要对付我,何须如此围困!他只要一句话,怎么处置我,我有任何法子反抗吗?

    所以对付我的人必是太子,彼时我在宫中见到的、也全是太子的人,不是太子是谁?甲兵居然进了皇宫,若是父皇还在,太子吃了豹子胆、也不敢调兵进宫对付我!”

    妙锦听到高煦一番话,犹犹豫豫地“嗯”了一声,但并没有反驳朱高煦。她可能也没力气说太多话了。

    朱高煦已忍不住,把心中的愤慨径直骂出口,他一边走,一边说:“父皇常常猜忌我、提防我,但我也没法太责怪他,也无力反抗。毕竟正因为我有个好爹,才过上了荣华富贵的日子,他给我的,同样很多!我从来都是打心眼里,对父皇母后感恩戴德!

    就算父皇真的要了我的命,我当然不愿意,却还是不能太仇恨他。至少我的出身,让我过了那么多年好日子罢?

    但是,太子凭什么要我的命?!

    他也就是比我早出生了两三年,同样是受父皇母后的好处,没有给我任何帮助,凭甚么,啊?

    建文要咱们家命的时候,我跟着父皇南征北战,大小战役上百次,刀山火海箭矢火铳中穿梭,拿命在拼!没有我朱高煦,‘靖难之役’能赢吗?若到了地下、人有灵魂,我倒要问问父皇,如果没有我,父皇觉得能不能赢建文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