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纲埋着头,双手接过文书,说道:“遵命。我去取点东西就来。”

    海涛道:“太子爷等着哩,纪将军可得赶紧。”

    纪纲拿着文书瞧了一眼,不用看盖的印,只看笔迹就认出来了,确实是太子的手笔。太子在文华殿不仅读书,常常也帮圣上批阅奏章,历练治国之才,不过批复的奏章还是要给圣上过目罢了。因此在这千步廊上值的文武,大多都见过太子的笔迹,纪纲也不例外。

    不知是否因为天气闷热,纪纲感觉额头上的汗水立刻冒了出来。

    他闷头走进里边的书房,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马上又站了起来,好像椅子上有根针似的。纪纲在书房里快步走来走去,汗水留得满脸都是。

    此时纪纲虽然不太清楚,宫中究竟发生了甚么。但是他可以断定:必定出了事!

    若是甚么事都没有发生,太子召见锦衣卫指挥使,圣上知道了这事儿,会怎么想;若是甚么事都没发生,纪纲根本不想听太子的人啰嗦……如今看来,汉王在凤台门嚷嚷着说,东宫弑君兵变,敢情是真的了?

    纪纲慌得很,浑身闷热,骨头里却感觉到一股凉意!

    他自己干过什么事,心头当然清楚得很。这些年纪纲对付的,主要是朝廷内外留下的建文余党;御史陈瑛负责弹劾,纪纲主要是办事,列名单、抄家、抓人、把人弄死在北镇抚司诏狱,他干得非常娴熟。

    当然所谓建文余党真的说不清楚,朝廷内外官员上万人,燕王府嫡系才几个文武?大多数文武都是经过洪武朝、建文朝一直做官过来的……这时候就得揣摩圣上想搞谁。

    要是皇帝真的驾崩了?纪纲此时一想便怕得要死。因为想要他脑袋的人,实在太多了!

    纪纲心里也是满腹苦水,他暗骂道:俺搞的全是官儿,若是圣上不点头,俺有那胆子吗?圣上当然不会每次都明说,俺不得替圣上琢磨么?

    现在纪纲才真正意识到,那些脏事,人们不会理解,也不会因为他只是一把刀、就不找他算账。

    以前他是不怕的,因为满朝文武心里都有数,若是和他纪纲过不去,就是与圣上对着干!

    纪纲心道:现在可怎么办才好?

    第三百五十一章 以史为鉴

    以前纪纲得圣上宠信的时候,近至昨日、他在锦衣卫还是一呼百应。弟兄们都争着要在他跟前露面,有些人每天要表忠心数次,恨不得哭着喊着要纪纲做亲爹。

    然而只是一夜之后,纪纲就感受到了人情凉薄。

    刚才太子派人传令,锦衣卫大堂里还有很多人。可纪纲最后只能一个人进书房想法子,方才就没有一个跟着进来,说两句体己话的。娘的,都看猴子一样看着哩!

    就在这时,总旗杨勇走进来了。纪纲瞧了一眼,先开口道:“总算还有个记恩的。”

    一开始纪纲看中了这个身材矮小、面皮白净的小子,是在翰林院编修王艮家里。

    彼时王艮已经死了,但是纪纲偶然查到了证据:王艮之死因,并非王家人号称的病故,而是在建文朝覆亡时自裁!以死殉国,还不是建文党?于是王艮全家、全族继续被清算了。抄家的时候,杨勇那小子机灵,私藏了个宋代官窑小碗儿,等人走了才献给纪纲。

    纪纲虽然看上了这小子,但心里是看不起杨勇的。纪纲自己也在拼命地对圣上阿谀奉承,但觉得杨勇这种挖空心思讨好迎合上峰的人靠不住;这等人平时用着顺手,可在关键时刻都用不上,根本不是真正的忠心。

    哪想到今日这幅光景了,进来的人却是杨勇。也不知是杨勇傻、看不清形势,还是他的人品确实好、让纪纲看走了眼。

    杨勇沉声道:“纪大人知遇之恩,末将没齿难忘。”

    纪纲在此时还“嘿嘿”苦笑了一声:“出口成章,有长进。”

    “戏文里学来。”杨勇道。他说罢走进前来,俯首小声道,“纪大人何不趁早跑掉,去投汉王?”

    “哦?!”纪纲一副刮目相看的眼神儿,瞅了杨勇一眼。

    纪纲站了起来,又在斗室之内踱步了一会儿,转身道:“你可知蔺相如?”

    杨勇道:“回纪大人话,小的在戏文里听过,还璧归赵、负荆请罪。”

    纪纲摇头道:“我说的不是这些事儿。蔺相如以前是个在权贵家里蹭饭吃的穷书生,吃的是缪贤舍人家的饭,后来出了个好主意,才得缪贤舍人举荐做了官。

    彼时缪贤舍人犯了大罪,想逃跑燕国,因为燕王曾抓着他的手说想交朋友。但蔺相如劝阻缪贤舍人:燕王以前对您好,因为您受赵国重用;现在负罪逃跑,燕王还想与您交朋友吗?燕王把您捉了还给赵王,岂不是更有好处?”

    杨勇一副沉思的模样,没吭声。

    纪纲又小声道:“俺要是就这么只身逃去云南,投了汉王,便完全得罪了东宫,公然与之为敌;东宫必定要给我泼一身脏水,将俺弄得身败名裂。那时汉王会接俺这个烫手山芋?”

    纪纲讲大道理的时候,心里更舍不得娇妻美妾和家产。

    以前纪纲在山东老家时只算一个殷实小户人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能读书已经不错了。但“靖难之役”后,短短五年时间,他已经富得流油。

    因为圣上要清算建文奸党,又非常宠信纪纲,给了他极大的权力。纪纲抄家之时,没少公饱私囊;甚至有些嗅到情况不太对的官儿,主动给他送钱送地送女人。纪纲还负责给宫中物色秀女,见到自己特别喜欢的,自然就先收了。

    于是几年之后,纪纲在京师豪宅铺面多处,家中妻妾成群美人如玉,各种金银财宝古玩珠玉,简直多不胜数。他不仅在直隶地区有大量良田,在各地都有田地。

    此时他一想到要丢掉所有来之不易的好东西,简直比要了他的命还难受。

    纪纲心道:这些都是俺应得的酬劳!俺干着得罪人的脏活,要是一点甜头都不给俺,你们谁来干?!何况这一切都是圣上的恩惠,圣上也是知道的。除了皇帝,谁也不能动俺一个铜板!

    纪纲便看了杨勇一眼,说道:“你还年轻,很多事儿不懂,多历练历练。不过你能出出主意,俺还是知道你忠心的。”

    杨勇抱拳道:“是。末将只是太担心纪大人了,您可得想个万全之策才好。”

    纪纲哪里没有想办法?他的头都想大了!这会儿宦官海涛就在大堂上等着,纪纲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

    道理他都懂,纪纲好歹读了不少书,虽然是个被县学开除的生员、那也是生员。

    他甚至想起了老乡高贤宁的逆耳忠言。高贤宁前后劝过纪纲两次,大概意思都差不多……意思是说纪纲出身太低根基太浅,以前在县学也不讨同窗喜欢,没甚么真正可靠的党羽。如果干锦衣卫的活,难免得罪人,将来没人为他说话,名声臭了,就会飞鸟尽良弓藏、兔死狗烹;上位者趁机发一笔财不说,还得了民心。

    纪纲自己也是读书人,但最不喜欢的也是读书人,只有高贤宁他是用心结交的。纪纲回忆起来,也觉得高贤宁说的有几分道理。

    不然他现在犹豫什么呢?

    就在这时,门外隐隐有个人影。纪纲警觉地瞧了一眼,一个锦衣卫校尉走到了门口,抱拳道:“禀纪将军,那海公公在大堂上嚷嚷,催促您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