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贤宁道:“骑的毛驴。”

    陈大锤道:“请到书房里等一会儿,俺去去就来。”他说罢先把大门关了,然后走出了后门。

    高贤宁到里面一间书房里,拿起一根鸡毛掸子扫了几下椅子,便坐在那里等着。过了一阵子,陈大锤返回了书房,在里面的架子上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一封书信,递了上来。

    信上写的并不是汉王手迹,却是高贤宁的老师齐泰的字!

    陈大锤道:“贵州那边查得很紧,俺先去了广西,绕道来的京师,耽搁了不少日子。这一趟差事,俺不是奉汉王之命,王爷去四川了,奉的是都督府执事、汉王府右长史李先生的意思。”

    “李先生?”高贤宁瞧着信上齐泰的字迹,随口问了一句。

    陈大锤道:“李昌珏。”

    “呵!”高贤宁立刻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李昌珏是高贤宁的同窗,齐泰的学生之一,不过因得了重病、早就退出了科场。

    陈大锤看了他一眼,道:“王爷带兵北上之前,曾吩咐留守汉王府的文武、宦官,诸事都不必对李先生隐瞒。李先生详问了一些京师的景况,认为可以尝试离间张辅和伪帝(朱高炽)的关系;因此派俺来京师走一趟,找几个人办事。”

    高贤宁点了点头。

    陈大锤继续道:“据说当年解缙劝先帝立太子、说了一句‘好圣孙’!如此一来,若是有流言传到伪帝耳里,言伪帝能当上太子和皇帝、全靠有个得先帝喜爱的好儿子,伪帝作何感想?伪帝极可能会厌恶其长子(瞻基)!

    这样的事会让张皇后惴惴不安,加上张辅长女又封了贵妃,仅次于皇后之下。张皇后便会与张辅家产生芥蒂,接下来,或许会发生许多不好预料的事。”

    高贤宁简短地插了一句:“张贵妃有喜了,刚传出来的消息。”

    陈大锤道:“那李先生的离间计更有可能起效啦!张贵妃要是生了个儿子,而伪帝又厌恶皇后的儿子,皇后的地位就会受到动摇。”

    高贤宁沉思不语。

    陈大锤“嘿嘿”笑道:“文人肚子里的弯弯绕绕就是多,李先生连妇人之心也揣摩得透!高侍读可知李先生怎么说张皇后的?”

    高贤宁好奇地反问道:“先生怎么评断的?”

    陈大锤道:“张皇后与伪帝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既想保住伪朝皇权,又要争取自家的权势。若是两者相互矛盾,她还能抛却大局,为自己谋私利,妇人便是如此。还称圣人讲的,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高贤宁不置可否,沉吟道:“‘李先生’之意,是要借张皇后之手,挑拨伪帝与张辅家的信任?”

    “大概是这个意思罢。”陈大锤道,他顿了顿又问,“最近朝里有没有要被整的人?”

    高贤宁道:“解缙和郭铭。解缙已经去安南国了,郭铭可是汉王的岳父……郭铭长女郭妃,从伪帝登基到现在一直没有出现,据说被关押在东宫。其中缘故不明,或许是因为郭家是汉王岳父家的缘故,又或许在伪帝登基前后,郭妃做了甚么错事。现在朝中御史都在盯着郭府,想抓住把柄弹劾,奉承伪帝。”

    陈大锤想了想道:“那还是拿解缙动手比较好。当红的言官是谁?”

    高贤宁对答如流:“御史陈瑛下狱后,刑科给事中耿通极为受宠,他不像陈瑛那样逮着谁就弹劾,但弹劾过的人没有不倒霉的。”

    陈大锤点头道:“俺凑准机会,写一封告发信放到耿通门口去。告发解缙在安南国满腹牢骚,逢人就说皇帝靠儿子上位。”

    高贤宁道:“您得小心一些,我在朝里帮你们推波助澜。”他站了起来,忽然又说道:“解缙身上的虱子太多,告他不一定有作用,而告发郭铭也是可以做的。虽然郭铭是汉王岳父,但即便咱们不做,郭铭迟早也要被清算。若是告发郭铭,此事更不会被人猜忌是汉王府的阴谋了。”

    陈大锤一脸难色道:“高侍读来做?”

    高贤宁点了点头。

    陈大锤摸出了两张纸和半枚印章,一张是银票,一张是字据,他说道:“汉王府拨了一些钱给高侍读花销,你请核对一下数额,签字画押。这张银票是徐家钱庄开的东西,京师也有他们家的钱庄,拿银票和印章去便能兑换。”

    高贤宁提起笔写上名字,拜道:“代我多谢汉王,向李先生问安好。”

    高贤宁得了一大笔钱,走出玉器铺时,想了想继续往醉仙楼去了。

    醉仙楼里的噪声既不太大,也不显得冷清。当红头牌付惊鸿在房里准备了一桌酒菜,陪侍着高贤宁。她先给高贤宁斟酒,陪他说话,见高贤宁心事重重的模样,便住嘴走到琴台后面、弹了一曲清心的曲子。

    一曲罢,付惊鸿复来斟酒,先寻找话题说:“可不是谁花钱,妾身就情愿陪谁喝酒。那个造反的王爷、汉王,几年前来过醉仙楼,当众嚷嚷说他有的是钱,哎呀,那个场面真是叫人难堪。”

    高贤宁听她提起汉王,心里顿时一紧张:她怎么突然提到了汉王?难道这女子聪明到看出自己和汉王有关系?

    高贤宁观察了一会儿付惊鸿,觉得自己可能过于紧张、太多虑了。

    “醉仙楼待姑娘好么?”高贤宁露出笑吟吟的样子。

    付惊鸿道:“当然好,这里便如同妾身的家一般。”

    高贤宁小声问道:“假使有一件事要付姑娘抉择,或叫醉仙楼倒台,或叫付姑娘沦落街头卖唱,姑娘如何选择?你可不能蒙我。”

    付惊鸿撇了撇嘴儿,低声道:“妾身若说,为了醉仙楼、情愿自己活得那么惨,那该是多虚假的话!公子能相信么?”

    高贤宁听罢笑了一声:“这便是在下欣赏姑娘的地方,姑娘是性情中人,无论何时何地、也不全在逢场作戏。只是身价确实不低呢。”

    “公子若要别人的心,当然就贵了。”付惊鸿轻轻掩住朱红的小嘴儿。

    高贤宁用玩笑的口气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付惊鸿撅起嘴,嗔道:“公子这样说话,人家可要生气了!”

    高贤宁看着她笑道:“姑娘的好处,除了是性情中人,你那了得的小嘴也是最让人销魂之处。”

    第四百零六章 好兄弟

    太平场烧焦的废墟上,许多百姓从临时搭建的草棚里出来了,纷纷围观着大路上来的一群驴车和独轮车。车队前边还举着旗帜,上面写着:成都府库。

    人们闹哄哄一片,站在大路边议论纷纷。

    “交粮容易得很,领粮的时候抠成啥样了!说是发八个月口粮,一个人却只一石米,能吃八个月迈?之前给房钱,一座宅子才五文!”有个妇人抱怨着。

    旁边双手拢在袖子里的老头笑道:“李家的,大军入川没抢你就算好嘞,能给你钱粮,可别嫌少。你是不晓得,要是往回算三十年,成都府兵荒马乱嘞,从官府手里拿钱粮?想得安逸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