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大地数千年反复争战下来,早就不兴甚么挑战书、问对方愿不愿接受了,都是直接开干。但叛军居然十分配合官军,并未缩在营寨里,他们也在山谷口排开了步骑大阵!

    这让吴高产生了不详的预感。如果此地叛军只是偏师、目的是阻止吴高军增援贵州,那兵力便肯定不足;他们的主将应该没有底气摆开对阵才是!

    待太阳出现在山顶上,吴高便下令前军开始进攻。

    大山之间顿时战鼓齐鸣,炮声震动。吴高听到马蹄轰鸣、嘶叫,但雾气朦胧,他看不清前方的状况,便带着亲兵侍卫,骑马赶到了前军后面,冒着炮弹亲眼观望。

    空中箭矢黑影晃动,人们的呐喊声震耳欲聋。前面骑兵游荡袭扰了一番,官军的步阵开始挺进,鼓声和脚步声让大地上十分喧嚣。

    白茫茫的前方,大大小小的火光闪烁。无数步兵就像趋光的飞虫一般,想着前方进攻。

    厮杀一直进行了一个多时辰,此时雾气还没被完全太阳驱散,但比清晨时看得清楚多了。叛军步阵进退有度,柳升的进展似乎并不顺利。

    就在这时,忽然一骑举着军旗赶来,来人下马抱拳道:“禀大帅,叛军前军数个方阵被柳将军击溃,后面的叛军人马全部向山谷中退却了!”

    吴高不顾部将的劝阻,立刻骑马冲到前方。他放眼望去,虽然近处的敌军溃兵一片混乱,但远处那些主动撤走的人马、队列变化熟练,十分有章法。

    “柳升!”吴高大喊了一声,他回望周围,指着柳升的大旗,转头道:“立刻传军令。严令柳升停止追击,鸣金收兵!”

    “得令!”

    这是个计!吴高毫不犹豫地判断。

    前面那些叛军,根本就是在诈败,想引诱官军追进山谷。吴高再次抬头仰望着前方官道两侧、巍峨雄壮的青山。

    不一会儿,军中的铜钲响起了。柳升也寻见了吴高,骑马奔了过来,他在马背上便抱拳道:“大帅,敌军必是诈败!”

    原来柳升和吴高一样的看法。

    柳升靠近后继续道:“这股敌军阵法严明,进退有度,如此溃退乃有意为之!不然官军要击败他们,只能凭借优势兵力,换上大营中的权勇队之后,方能做到。”

    吴高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他抬头再次看了一眼,心道:若诈败没有目的,那敌军主将干这事儿不是瞎整?

    “报!”一骑从大营中冲来,“大帅,斥候在南面山谷里、发现敌军骑兵!”

    吴高忙道:“传令全军,照既定之策,回营固守!”

    第四百二十七章 围城

    谷口的大山坡上,被砍掉了一片乔木。刘瑛站在这里,视线得以开阔。茫茫的白雾中,敌军阵中许多黑人影正在往东面移动。

    刘瑛观望了一会儿,回顾左右,颇有些失落地叹道:“江阴侯果然很沉稳,要是进山谷来,有好果子给他吃!”

    此言一出,有好几个卫指挥使立刻侧目,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刘瑛。但那几个大将没有多嘴,只是沉默。

    军中的大将是知道内情的,刘瑛在两边的山林里并没有多少伏兵。今早摆阵要壮声势,大部分兵马都在大阵上了!但是刘瑛连自己人也骗,说不定连他自己也相信了谎言。

    刘瑛感觉到诸将的目光,回顾左右,大伙儿都纷纷弯下腰,有人道:“刘都督英明。”

    不过刚才刘瑛心里其实怕得要死!他胆子本来就小,一想到吴高万一没有中计,大军掩杀过来,那诈败就真要变成大败了……

    今早他知道敌军摆大阵欲进攻时,刘瑛最终还是战胜了畏惧,硬着头皮把仅有的数万人、拉上去撑场面!因为他从小就明白一个道理:自己越示弱,别人越要欺负你!

    刘瑛无数次干过这种事,也有失败的时候,遇到真的狠人,那只有找机会服软了;但大多时候还是管用的。

    今日不过是故技重施,刘瑛甚至派出仅有的骑兵、绕道敌军侧后翼,作出要一战弄死对方的恐吓模样……稍有意外,后果有点严重,现在他还能听到胸口“咚咚咚”地如同擂鼓。

    先前他敢当机立断如此决定,乃因之前就想好了。此番拖延吴高军,关键之处在于、不能让吴高摸清自己的底细,否则敌众我寡,要阻击就比较难办了。

    刘瑛久久地站在山坡上,似乎还没有回过魂儿来。他的心情复杂,奸计得逞却完全没有一丝高兴。心里有种长长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但又非常厌恶这样的事;因为他深深地感觉到了恶意的试探,危险仿佛刚刚擦过脸颊。

    ……正月下旬,贵州城下烟雾沉沉,一片人声鼎沸。

    连续几天在巨大的噪音中度过,朱高煦一大早便觉得有点头昏脑涨。他坐在作为中军行辕的屯堡里,拿手使劲搓着额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

    这时妙锦进来了,她看了朱高煦一眼,便默默地去打水到桌炉上烧。

    朱高煦忽然开口道:“人有两种很强烈的本能。一是求活,二是想活得更好。然而战争却反其道而行之,且千百年来一直没停歇过。”

    妙锦转过身道:“或正因求活,才会想让别人死。汉王不正是如此?”

    “有道理。”朱高煦若有所思道。

    就在这时,副将军赵平大部走了进来,因为赵平的身份、以及这个地方是中军大堂,他径直走到了朱高煦旁边,俯首小声说了一阵话。

    朱高煦没吭声。赵平呼出一口气,躬身又道:“幸得吴高上当,要是敌军一心要与刘瑛决出高低,刘瑛的人马一天之内就得拼光!刘都督向来有些冒进。”

    朱高煦沉吟道:“刘瑛自有他的考虑,本王只看结果。”他接着又问,“最近几天,云南有没有消息?”

    赵平摇了摇头,又恍然道:“青岩屯于昨天傍晚、被我部攻破,弟兄们搜到了这东西……”他说罢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

    朱高煦拿在眼前看了一番,上面盖着贵州都司的印、落款是顾成!内容写着,若贵州城被围,青岩屯的武将探清军情后,立刻派人向援军主帅禀报。

    赵平沉声道:“要不派个奸谍,拿着这军令去见吴高,给他报个假消息去!”

    朱高煦顿时发挥出了想象力,想到了各种各样的情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摇头道:“刘瑛在对付吴高,把军令送去刘瑛大营,让他酌情处置。本王最好不要太过干涉,以免画蛇添足,反而坑了他。”

    赵平抱拳道:“末将遵命。”

    朱高煦本来准备马上就去前方的战场上巡视,但他见妙锦烧了开水,应该是要给他泡茶,便又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等喝了妙锦泡的浓茶,这才出门。

    ……浩大的战场上,显得有些凌乱,远近却很有层次。细看、便能看出攻城军队的章法。

    以贵州城池为中心,离城七百步外是汉王军的围城工事,长长的土墙藩篱,便如一道绵长的栏栅。竹木箭塔林立其中,无数营门便像一道道古典牌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