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高又好言道:“赵将军干得不错,本将必上书为你请功。你可见机行事,不用太过贪功,此时只要胜一仗,便是最鼓舞人心的事了。”

    “末将谢侯爷栽培!”武将大声说道。

    吴高观望了一阵硝烟深处的战场,便调转马头,带着随从骑兵很快离开了。

    下午申时,官军全部主力都渡过了小河,前锋已经到东南方向的官道大路上了。大军各营,今晚可沿着官道上平坦的地形扎营。

    吴高回到中军,诸将陆续迎上来,顿时周围一阵拍马奉承之声,“侯爷神机妙算用兵如神!”“末将等佩服得五体投地……”

    “好说好说。”吴高面不改色地点点头,目光停留在斥候营武将脸上,“来宾县过来的敌军到何处了?汉王军可曾改变路线?”

    那人抱拳道:“禀侯爷,上午收到过奏报,下午尚未有消息回来。不过几个时辰之间,敌军也走不了多远,应该还是沿着原先的方向继续行军罢!”

    吴高在马背上眺望着远处的青山绿林,好一会儿没有吭声。

    忽然有部将说道:“末将知错了!”

    吴高收回目光,循声看了那人一眼。吴高顿时明白是甚么意思了,这个武将就是几天前多次劝吴高走洛清江一线的人;当时许多将领都是这个主张,但此人劝得最积极。

    官军走洛清江北上,显然是个错误。吴高麾下这股大军之前只到昆明城转了一圈,又跟着张辅来广西了,从来没和汉王军交手,显然诸将有点低估汉王的狡诈。

    吴高却是见识过的。汉王常常会不循常理,干些叫人预想不到的事出来。

    “你们劝归劝,最后决定的人不还是本将?事已至此,不必多虑了。”吴高说了一句,又语重心长地叹道,“人要知进退。”

    一脸惭愧垂下头的部将道:“末将谨记侯爷教诲。”

    吴高指着官道路口两侧的平缓山林,说道:“后卫今夜部署在官道两侧,准备好伏击。”

    后卫指挥使顿时惊讶地说道:“这股叛军已经残了,他们还敢过来?”

    吴高冷笑道:“你见过一万多人、就敢径直攻打十万大军的人吗?对付疯子,防备一下不是坏事!”

    ……

    天黑之后,官军步骑陆续退却了。

    对于受了伤败退的一方,黑夜对王斌部实在是非常友善的。因为在这种有树林、水泊的地方,地形稍微有点复杂,夜战实在不是甚么轻松的事。

    黑漆漆的晚上,人都看不清楚,将领们无法掌握战场的情况,各部的联络也相当困难;一些胆小的士卒,还会趁夜逃跑。所以若无必要,已经胜券在握的一方,大多不愿意发起大规模的夜战,没必要冒险赌运气。

    湖泊之间的陆地上,到处都点燃了火把和篝火,水面在火光中闪闪发光。伤兵的呻吟痛苦之声,无孔不入,到处都隐约可闻。

    斥候骑兵已经派出去了,一些人正在悄悄地尾随打探官军的动静,一些人去了北边,摸索周围有没有伏兵。各营将士暂且没动,都坐在原地休息着。

    烧水的铁壶“咕噜咕噜”地响,白汽在火光中若隐若现。王斌沉默地坐在一堆火前,这时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来,纸上写着右长史侯海的字迹,下面还盖着长史府右长史的印。

    他仔细看了几遍,才重新收入怀中。一张皮肤黑糙的凶狠圆脸,此时在摇曳的火光中阴晴不定。

    第四百七十二章 恃宠而骄

    八月初七晚上,朱高煦在桂林府城南面的军营里,便得知了王斌去进攻吴高部的消息。

    朱高煦一晚上都没睡好。

    王斌率领的前锋军战败是注定的事,朱高煦对胜败没有一丝期待;他在尽量让自己面对现实之余,又隐隐带着一丝侥幸,希望的只是王斌部能死里逃生,免遭全军覆没的厄运!

    吴高麾下有十万大军,不可能给王斌一点获胜的机会;如果吴高真的那么无能,“靖难之役”时,朱棣就不必要用离间计对付吴高了。因为愚蠢的庸将在敌方反而有好处。

    这样的等待,相当煎熬。朱高煦仿佛在等待着宣判的结果,一颗心悬在半空,一直不能落地;他实在放下不那一丝侥幸的机会。

    桂林府南部地区的风景很好,平坦的大地上,青山绿水,十分清晰明净。

    第二天早上,朱高煦骑马走上官道时,却无心欣赏美景。或许风光景色的美妙并不重要,真正能打动人的只是自身的心境。

    到了下午,各部人马开始扎营,并派人到四面去筹办一些粮食。朱高煦终于再次得到了王斌部的消息。

    果不出其然,王斌的前锋军大败,将士伤亡走散了近两千人、辎重军械丢失大半!但好在他们避免了覆灭……王斌等人在败退之后,利用了一处湖泊地形抵抗到天黑;他们趁敌军退兵,连夜朝西北方向撤退,终于才脱离了战场。

    在一栋瓦顶民房里,诸将传阅了这份奏报,大家都沉默着。一些人留心观察着朱高煦的神态。

    朱高煦被晒成了古铜色的脸,一会儿泛红、一会儿泛白,怒气压抑在其间。他的心情十分复杂。

    或许是早有心理准备的缘故,他现在竟然还隐隐有点庆幸。王斌部虽然损失不小,一时半会儿已难以重新参战,但至少绝大多数将士活下来了;只要人还在,假以时日,仍可恢复战力!

    但一时的庆幸,并不能掩盖朱高煦的恼怒。这是完全可以避免的一场败仗,却给整个战局带来了严重的影响。

    汉王军的首战失败,士气必将此消彼长。

    本来吴高军到处逃窜、麾下的将士必定有沮丧情绪,但他们的首战大胜,又会让吴高重新赢得将士们的信任……如果主帅不被信任是十分糟糕的情况,军令传下去会被质疑,执行部署时也更可能出现问题;战阵上就像赢家通吃,连续获胜的主将优势只会越来越大!

    况且朱高煦的中路军兵力不足,对付吴高、之前就处于逆势;现在王斌部一万多人战力大损,数日之内难以恢复,朱高煦只剩下不到六万步骑了。

    简陋的堂屋里一阵死寂。朱高煦绝口未提王斌,他终于开口道:“明日拔营,中路军诸部仍沿原先的安排,继续南下!吴高未调重兵灭掉王斌部,敌军还是想跑;吴高的第一个目的地,必是贺县。照距离来看,咱们能在平乐府附近截住他们。”

    赵平抱拳道:“王都督的人马尚在洛容县以北,在吴高军到达平乐府之前,他们恐怕无法赶来了。咱们人马不到六万,若靠近敌军,吴高会不会拼命?”

    朱高煦沉吟不已,他觉得有这个可能。

    现在吴高军向东行军,汉王中路军向南偏东方向行军,两军朝着同一个地方走,距离越来越近;而桂林府南面地区,视线比较开阔,道路很多。如此一来,斥候来回时间短,打探彼此的军情就更加容易了,朱高煦有多少人马难以再掩藏。

    朱高煦寻思了一会儿,便断然道:“那也得拖住吴高!待盛庸军到达梧州、然后北上;那时吴高军要是还没到贺县,咱们便能以优势兵力,对吴高军展开决战!”

    风险确实不小,朱高煦却下定决心冒险。否则放吴高军十万人去了江西的话,将来湖广大战,说不定这股敌军还能赶到参战;彼时汉王军将更加势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