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涛愣了一下,但未多嘴,他只是微微侧目看了杨庆一眼,便道:“奴婢谨遵懿旨。”

    张氏又招手叫海涛靠近,她侧过上身,凑近悄悄说了两句话。

    海涛的腰弯得更低,沉声道:“奴婢马上去办,绝不会出任何差错!”

    张氏再也不看佛陀用过的佛珠一眼,从椅子上站起来,她便道:“我到佛堂去了,让杨庆跟着就是。你去办事。”

    “是,娘娘。”海涛道。

    ……海涛传皇后的懿旨,到午门调了一小队锦衣卫甲兵。他们不进皇宫,而径直去皇宫西南边的内宫诸监;不进皇宫事情便不太要紧,只要口头懿旨就够了。

    内宫诸监的各处宅子之间,街上小雨纷纷,宦官和锦衣卫的急促脚步,忽然让这里多了几分萧杀之气。

    一行人到了一座院子跟前敲门。一个小宦官开了门,见到海涛和甲兵,小宦官一脸敬畏,点头哈腰地见礼。

    司礼监是太宗皇帝诏令组建的宫廷衙门,主要职能是管理宫里的所有宦官;作用是把阉人从吏部独立出来,因为以前宦官是归外朝吏部管。于是所有的阉人,见着司礼监太监这些直接管辖他们的上峰,当然很惧怕。

    海涛也不多话,问明白郑和的所在,便带着锦衣卫径直过去了。

    下雨天里,郑和果然正在屋子里呆着。他正坐在窗前,仔细雕琢着一只木头船模子。

    郑和回头一看,目光从海涛、以及海涛身后的锦衣卫甲兵身上扫过,很快便对身边的一个小宦官道,“你先出去。”

    “是。”小宦官答道。

    海涛走了进去,径直坐在桌案对面的椅子上。

    对坐的俩人竟然一言不发,气氛十分诡异。锦衣卫将士们也都默默地站在后面,等待着。

    “咱家可以瞧瞧吗?”海涛客气地问道。

    郑和点了点头。

    海涛便伸手拿起木船,翻来覆去地细瞧,不断点头道:“很精致,还很别致。”

    郑和终于开口道:“这是大食人的船,构造与咱们大明的船不太一样。我死了之后,能帮我个忙、把它交给王景弘吗?”他顿了顿又道,“咱们阉人的香火传不下去,可事情总得有人传下去。等王景弘死了,就给侯显。”

    “可以。”海涛点头道,“不过郑公公说的事,还得看圣上和朝廷的意思。船队出海耗费数百万两之巨,没有大明朝廷的国策,那是传不下去的。”

    冷场突然发生,俩人又是沉默良久。

    过了一会儿海涛打破沉默道:“这种事儿,咱家没胆子自作主张的。”

    郑和看了一眼后面的锦衣卫,认真地点了点头:“皇爷的意思?”

    海涛欠身悄悄说道:“皇后娘娘。不过太监杨庆似乎在皇后娘娘跟前、说过一些甚么话。”

    郑和站了起来,抱拳一拜:“多谢海公公让咱家死个明白。”

    海涛转过身,从锦衣卫军士手里接过一只木盒,亲手将其打开,里面放着一条整齐折叠的白绫。海涛站了起来,把盒子留在桌案上,弯腰向郑和拱手一拜,然后退出了房间。

    第五百零三章 后来者

    海涛等一行人从院子里出来,便分道扬镳了。锦衣卫将士返回午门当值,海涛和一个宦官,继续往前走。诸监衙门院落之间的砖石街面上,泛着积水的光泽。

    天上的雨不大,不过两个宦官都打着伞。海涛的伞压得很低,将上半身遮得很严实,路上偶尔路过的宦官、也看不见他的脸。不过他的袍服下摆已被溅起了积水完全打湿了。

    他们来到了御马监,找王景弘。

    永乐朝以来,司礼监统领内宫十二监、四司、八局的所有太监宦官人事大权,成为最有权力的太监衙门。以前郑和、王景弘、侯显等一干人都是司礼监太监;但洪熙朝之后,他们便不可能在司礼监任职了。掌管司礼监的人取而代之的是以海涛为首的杨庆、猛哥等人。

    此时王景弘便已改任了御马监太监。

    只消在两年前,海涛在王景弘面前,连个响屁也不敢放。不过这时王景弘迎出了御马监大门,正不断地点头哈腰,对海涛十分恭敬。

    王景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精瘦,去年出海回来、脸被海风吹得更黑了。他的面相乍看有点怪异,细瞧之下五官面目却总体都很端正;只是他的五官细节之处异于常人,如他的嘴唇中间厚、两边薄,十分突兀。

    “海公公里边请。”王景弘弯腰做了个手势。

    “不了,不了。”海涛摆手道。他接着沉吟了片刻,着实有一点犹豫,但终于还是伸手进袖袋,把那只木船模子掏了出来,递给王景弘,“郑和让咱家给王公公的。”

    王景弘双手接住。

    海涛作势要离开,却忽然转头道:“对了,郑和言、若王公公不便拥有此物之时,便可给侯显。又言咱们阉人没法传香火下去,事情却要传下去……郑公公心里还放不下大事哩。”

    海涛当然不好说、你如果性命不保就给侯显;他稍微改了一下郑和的原话,以免太过刺耳。

    王景弘拜谢,抱拳道:“恭送海公公。”

    ……王景弘站在门口,许久保持着作揖的姿势。等海涛的身影消失在墙角处,他才直起腰回到大堂上。

    下雨天,宫里几乎不需要马,御马监现在是很闲的;大堂开着,但半天也不见得来一个办差的人。王景弘便拿着那只木船,反复把玩观察。

    看着这东西、他想到海涛带来的话,心里已预感到郑公公有些不妙了。

    果然没过一会儿,便有个宦官急匆匆地走进大堂,来到王景弘身边,俯首贴耳悄悄说了几句话。王景弘的脸色渐渐苍白起来。

    一时间,王景弘感到有些凄凉。或许是因为在这冷雨中的草木凋零景象罢,又或许是因为兔死狐悲之感。

    不过在悲凉的感受之余,王景弘仍感觉到了从心底深处泛上来的一丝隐隐的希望。在此时此刻,他知道有这样的想法不对,毕竟郑和一向待他不薄。但他仍难以自已,更无法骗自己。

    王景弘盯着放在公案上的小木船,仿佛看到了一个精瘦的小人站在甲板最前方。那小人隐隐约约变成了自己,正迎着无边的大海,翘首迎风、踌躇满志!

    很快王景弘便收起了这希望渺茫的幻觉,继续琢磨着这只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