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先生,书房里请。”杨勇不动声色地说道。

    二人先把铺子的大门关了,然后才走进里面的书房。书房里摆着一些廉价的陶瓷瓶,桌椅上落满了灰尘。

    杨勇径直道:“赵王谋反的事,高先生知道吗?”

    “略有耳闻。”高贤宁道。

    杨勇似乎有点急迫:“我琢磨了几天,总觉得我们能凭借此事立功!但我读书少,一些事想不太明白、也无从着手,便冒险在每天酉时之后、来这里等着,欲找高先生商议。”

    高贤宁默默地点头,打量了个子矮小的杨勇一番。

    记得杨勇曾两次提起卫青。杨勇确实是没读过多少书的人、而且与高贤宁交谈的次数也少,他这便说了两次卫青……故高贤宁猜测,杨勇是以卫青为榜样的,很想立功封侯拜相。

    “你都知道些甚么?”高贤宁开口问道。

    而今杨勇作为锦衣卫指挥使谭清的心腹,知道很多内情,当下便把最近的案子说了一遍。

    高贤宁时不时点一下头,仔细地听完,便说道:“薛岩查王景弘与侯显,必因怀疑二人是主谋、栽赃了赵王谋反!此案皆因郑和之死而起。”

    “啊?”杨勇一脸茫然。

    高贤宁看了他一眼,“郑和等几个太监,在北平燕王府就在一块儿罢?下西洋时,他们也是长时间在一条船上的。所以郑和、王景弘、侯显三人,很容易会被推论成为同党。

    杨将军刚才也说了,黄俨与郑和有隙;而杨庆又被查出是黄俨的同党,杨庆是司礼监的人,可以便易地见到皇帝皇后。因此可以推测出郑和之死,可能与杨庆有关……坐实赵王谋反,谁最愿意看到呢?”

    杨勇使劲揉着太阳穴,有些困惑地说道:“高先生的意思,郑和的同党正在为他复仇?”

    高贤宁点头道:“只是有这种可能性。这样的大事,要牵涉很多条人命,必定有甚么动机才会发生。”

    杨勇敏思苦想了好一会儿,问道:“我有一事不明……从杨庆住处查出来的字据,确定没有假;所以杨庆肯定和黄俨有勾结!王景弘等人怎么知道他们的事?

    事情也才过去半个多月,那个王瑜远在北平,又是怎么被王景弘等太监收买了?”

    “我不清楚。”高贤宁摇头道,“不过必定能经得起推论,薛岩才会盯住他们。”

    高贤宁沉吟一阵,又道,“比如这样推论:杨庆和黄俨的关系,早已被王景弘等人知道了。而王瑜则本身就是奸谍,用处是在永乐朝时监视赵王;在永乐朝,郑和、王景弘这等人,可不是现在的地位,他们是永乐皇帝的心腹!”

    杨勇迟疑地点着头。

    高贤宁道:“赵王那边有皇帝心腹安插的人,那是很寻常的事,赵王毕竟是藩王;当明面上有人说赵王甚么话时,皇帝可以通过多处消息验明真伪。当然赵王也可能真的谋反了,谁说得清楚呢?”

    他想了一会儿,又沉声说道:“倒是郑和之死,我觉得恐怕没那么简单。背后有好多牵连!”

    第五百零六章 嘲讽智慧

    玉器铺的书房里,弥漫着一股灰尘陈旧的气味。

    锦衣卫的杨勇个子矮小,面相却长得不错,他的五官端正,脸皮十分白净。他一副敬仰的神情,拜道:“先生神机妙算,往后在朝中必拜宰相!”

    高贤宁立刻摇头道:“杨将军告知了那么多事,我才能推测瞎猜一番,谈何妙算?”

    宰相不宰相,高贤宁倒是兴趣不大,因为大明朝没有宰相了。若非他的老师齐泰在汉王那边,汉王又对他软硬皆施、既有要挟也有厚待,高贤宁是不太想再出山的……当时表面上高贤宁出来做官,乃因纪纲奉旨把他找了出来;暗里他还是看在恩师和汉王的份上。

    杨勇对官场似乎非常有兴趣,又追问道:“高先生方才说,郑和之死有甚么牵连?”

    高贤宁看了杨勇一眼,“太祖皇帝有鉴于汉朝外戚乱国、唐朝宦官猖獗,故严禁宦官干政;洪武朝的阉人无权无势。先帝却非如此想法,早在做燕王的时候,便在王府内开设宦官学堂,教习许多宦官读书识字;后来‘靖难之役’、称帝治国,先帝都十分信任重用宦官。

    直至先帝驾崩时,太监虽不能与勋贵文臣抗衡,却因有皇帝做靠山,日渐成了一股势力。这股势力在朝廷和军中作用很小,在宫里却不容忽视。像郑和、王景弘这等先帝心腹,多年以来必有很多宦官依附。

    当今朝廷,燕王府的谋臣、投降的建文文臣、开国功臣、靖难功臣,这些势力错综;又有皇后与贵妃争势,加速争斗,因此这些人在一两年内已经开始布局了。我估计郑和等人也牵连进了这个旋涡之中,方有此祸。”

    他顿了顿,又道:“不久前皇后曾派人向我悄悄传话,指使我联络一些文臣,尽快上书劝立皇太子;圣上已然认可此事。皇后那么着急,我才认定皇后与贵妃的争斗必定愈演愈烈!”

    杨勇听得一怔一怔的,眼神里对高贤宁的见识简直仰慕非常,他问道:“太监能有大用?”

    高贤宁道:“于阳谋几乎没用,阴谋的作用很大;宫中王府的贵人们,会自己打水洗衣买柴做饭吗?而阳谋上皇后早有优势,不然现在如何逼得圣上要立皇太子了?”

    杨勇以为然,又问:“郑和是怎么牵扯进去的?”

    高贤宁摇头答道:“我无法确定。郑和等宦官曾是先帝心腹,还在军中带兵打过仗,像郑和带兵便颇有章法,说不定与靖难功臣有旧;张皇后欲在机会恰当时铲除这股势力,没想到反弹那么大。”

    杨勇道:“皇后的大敌,不是我们汉王?”

    高贤宁沉吟片刻,不动声色道:“张贵妃有皇子之前,确实如此。”

    杨勇想了许久,说道:“高先生所言之事,我大致明白怎么回事了,有些地方暂且想不明白、往后再说……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做,才能立大功?”

    高贤宁坐在满是灰尘的椅子上,一时没有吭声。

    杨勇似乎很急,犹自说道:“坐实赵王谋反,朝廷必派兵平叛。这样对我们王爷有好处罢?”

    “如果赵王确实没有谋反,便坐实不了;朝中卧虎藏龙,不是没有高明之士,那个薛岩看起来就不容易被左右。”高贤宁道,“不过咱们也不必坐实赵王谋反,只消让朝廷查不出真相,猜忌就会一直存在;有猜忌便能逼迫赵王。”

    杨勇问道:“该怎么做?”

    高贤宁沉默了一会儿,才沉声道:“杀杨庆!”

    ……

    朝廷使者内阁首辅胡广拿着圣旨,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直趋北平。此时他刚到赵王府。

    胡广先被迎到了前殿宣旨。朝廷的圣旨里,对赵王进行了嘉奖,称其在北疆修朝廷武备,居功至伟;道德高尚忠诚谦让、有孔融之德。并下旨给予赵王一大笔赏赐,让他用来修缮陈旧的宫殿,愿兄弟和睦共守社稷。

    接着胡广要求借一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