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问道:“大帅可决定好了,俺们是攻是守?”

    张辅不答,只说道:“咱们现在是大明官军,别再干以前那些事儿;当年建文朝官军也是禁止烧杀劫掠的。尔等皆回军营,管好麾下的将士,不得劫掠百姓。”

    众将站了起来,纷纷抱拳道:“末将等得令!”

    大将们陆续走出瓦房,在屋檐下取了斗笠和佩刀,戴着斗笠往各自的随从人马那边去了。张辅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之中。

    军士们进来收拾桌子,张辅又叫人把地图挂到了墙上。他站在墙边,一边看图一边琢磨了很久。

    “哗哗哗……”空气中笼罩着喧哗的雨声,外面的雨已经下大了。张辅转过身,走到门槛外面,观望着景象。但稍远的地方便甚么也看不见,雨幕笼罩仿佛弥漫着一层雾水。

    此番景色,仿佛就像大战的前程,至今仍然朦胧。

    若是决战,官军胜算更大一些;官军有兵力优势,湖广大军中也有不少京师精锐,当年的靖难军久经战阵、且这些年养得不错。不过张辅也明白,如此大规模的战役,会有各种缘由影响结果,谁也不敢保证必胜,都是要冒险的。

    张辅又寻思:若是大军权宜退到湘江东岸,叛军会不会从湘江南段渡江来攻?

    叛军若是渡过湘江,可能会蚕食江西布政使司的一些府县,但必定还会北上寻官军角逐。汉王的老巢在西南,不可能无视湖广大军的存在。

    就算是当年“靖难之役”,靖难军连胜几场大战、前后击败建文军一百多万大军,建文军几乎无力进攻北平了;彼时靖难军想绕开山东、长驱南下也经过了多次争论。

    要是叛军渡过湘江来战,数十万步骑的军需粮秣便不好筹集,必定急着要战;那时张辅便可以据此部署一些方略,逐渐占据更大的优势!

    但是张辅不确定叛军会这么干。而且必须他在很长时间内忍辱负重,忍受首战不利、畏敌避战的诟病和屈辱。

    弹劾攻讦他的朝臣,不久之后会越来越多。关键是圣上的态度!张辅的脑海里又反复出现了一张白胖的脸,揣摩着那个人的心思、以及可能会做的决策。

    张辅明白此役事关重大,从国家到他自己的前程,此役之胜败、是不可扭转的决定性因素。他不得不深思熟虑,不敢轻易下决定。

    但犹豫与权衡不能太久,否则容易怠误战机。若是确定要战,官军最好速战!如此可以占瞿能军修整时间不足的便宜。

    第五百二十五章 占便宜

    薛禄必定是为了向伪帝表忠,而自断后路;他在四川战败之后,现在还能做平汉右副将军,与屠戮瞿能家眷的事不无关系。

    瞿能在心中确信了其中干系,当然亦无法忘记深仇大恨!

    门外的雨还在下,风雨交加。昨天就开始下雨了,一直到今天上午还没停。瞿能独自坐在蒲团上,面对着窗户,看着窗外的雨幕。

    前天他麾下的各部将士已与汉王军会合,他们渡过夫夷水后,选了一片地方驻扎……这里正好有个没有和尚的破败寺庙,瞿能便就地住下,作为行辕。寻常人宁愿住荒郊野岭、也不住破庙,但瞿能自觉杀伐过多,早已百无禁忌。

    空中一片喧哗,雨声风声无孔不入。但因行辕里的人不多,只有一些侍卫在屋檐下慢慢地走动着,此地并不显得嘈杂。

    瞿能盘腿坐在蒲团上,闭上了眼睛,缓慢地呼吸着,试图调整自己的心绪,好让自己冷静下来。

    但他刚闭上眼睛,便马上在黑暗中看到了一张妇人的脸。她正是瞿能的夫人,她的脸在黑暗中望着这边,嘴角向两边轻轻一抿,露出了一个微笑;那微笑里带着无奈与体谅、温柔与隐忍。

    她的头上没有像样的首饰,甚至鬓发有一丝凌乱,一缕秀发掉在了脸颊上。

    记得当年瞿能刚成婚没两年,他的父亲就去世了;瞿能很快走马上任、世袭出任四川都指挥使一职。彼时四川战乱方过,各地盗匪不断,四面的夷族叛乱亦未消停;瞿能为了巩固边防、安抚民心,经常带兵出征,平叛剿匪大小战役不下百次,又忙于各种公务。于是他的夫人一力承担起了照料婆婆孩儿、与全家的事。

    瞿能以为,可先尽力做正事、立功稳固瞿家在朝中的地位,将来便能让全家享福。夫人常年独守空房,也毫无怨言;瞿能便许诺待将来功成名就,便回家厮守。

    哪想得他一忙碌便是许多年,不仅没有功成名就,还变成了罪犯!等到他重新出山、以为看到了洗清瞿家冤屈的机会,不料没过多久,便见全家的头颅都挂在了成都城的城门上!

    那时瞿能才开始质疑,究竟是功成名就重要,还是与她厮守更好?

    后来汉王找了十几个美人让瞿能挑选,瞿能也拒绝了。他实在难以找到像亡妻一样、值得让他放在心底的妇人。

    “哗哗哗……”雨声继续声声入耳。

    瞿能的拳头已握紧,拽住身上的灰色布衣,手臂也在颤抖。他的胸中起伏着狂风骤雨,伤痛与极度愤怒充斥在心间。他默默地呐喊:我要杀人!要夺走仇敌的一切,将其碎尸万段!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道:“瞿大帅,您身体不适?”

    瞿能睁开眼,便看见一个武将躬身站在屋子里。武将道:“大帅一早交代,上午要去面见汉王。禀大帅,末将已将护卫与马匹准备好了。”

    “走罢!”瞿能用手在蒲团上支撑,人便敏捷地站了起来,渐渐尽力把心里的波澜平息。

    他厌恶闲下来,更不能独处静坐!前些日子,他带兵在外、一心挂念着军务,反而不会经常想起往事;因此他更愿意一直忙碌下去。

    瞿能在将士的帮助下,把戎装和甲胄穿上,收拾妥当便出了庙子。

    一行人戴着斗笠,骑马沿着外面的大路、往南边走。尽管是下雨天,路上仍有很多人,毕竟这附近驻扎了三十余万步骑!

    许多将士没有马,他们大多光着脚、将鞋子提在手里,在冰凉的泥泞中跋涉。土夯的路面,下了两天雨全是泥水,穿着鞋也不能防泥水。

    走了一阵,大伙儿来到了一个村子。瞿能策马到了一座土墙院子门口,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随从,他便走了进去。守卫院子的将士认识他,此时又是大白天,连盘问也省去了。

    瞿能取下头上的斗笠,沿着屋檐下的檐台走到了上面的堂屋门口,便将斗笠靠墙放着,然后取下佩刀放在旁边的案板上,然后跨进门槛。

    “末将拜见王爷。”瞿能抱拳执军礼道。

    汉王朱高煦正拿着几张纸,看得十分投入。他头也没抬一下,听到声音便伸手做了个手势,“瞿都督坐。”

    “谢王爷。”瞿能道。

    很快瞿能便猜测,汉王看的不是军情奏报,而是家书;军报虽然很重要,但显然没那么有意思。旁边妙锦的眼神,也佐证了瞿能的猜测,她眼神里隐隐有醋意。

    瞿能看在眼里,神情仍旧严肃,也如同往常一样很沉闷、一声不吭。

    但他心里也在寻思,觉得汉王这样的藩王,有好几个女人实属正常;汉王现在的妻妾人数,连当年他的祖父太祖皇帝的零头也比不上。

    不过妇人都是那样的。当年瞿能身边的丫鬟婢女稍微靠近一点,他的夫人也很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