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片残断的土墙、烧焦的木头,之前应该是个村庄,但眼下所有房屋都被大火摧毁了,里面一个人影也没有。

    王斌一面观望着战场上的光景,一面又想起了出发之前汉王的话、全是鼓动王斌等人的话。汉王言,此役是汉王府诸位弟兄的抗争,正因为把王斌等当自己人,才让他们做最艰难的事!而他汉王到老、也不会忘记王斌的人马今日付出的努力。

    当时王斌只回答了一句话,俺说过愿为王死!

    展开的大片马队,跟随着王斌的军旗,仍旧在不紧不慢地向前走;北面的炮声震天响,声音越来越大。王斌这边的人马走过了村子外面的一片菜地,菜地早已狼藉不堪,没一会儿他们便爬上了一片并不陡峭的山坡。

    山坡上黑漆漆的,湖广省的冬天自然也有绿叶草木,但大多草木仍会枯萎凋零。而今枯草枯枝已被火烧过一遍了,山坡上到处都是黑灰相间的草木灰。

    王斌拍马上了平缓的坡顶,视线顿时开阔。眼前恢弘的敌军大阵,无边无际,距离只有大概两三百步远了!火炮轰鸣的声音、人声嘈杂已尽在咫尺,连写着“薛”的敌军大旗,也叫人看得真切了。

    “停!”王斌举起手大喊了一声。周围的骑兵,陆续在王斌的军旗附近停止前进,山坡上的大旗也在原地挥舞了一阵。

    这座山坡的左侧,还有一座较大又不高的山坡,许多骑兵已经爬到那边的坡上了。周围也有一些小山丘,几乎所有的山都被烧过,远望黑漆漆的只剩下一些凄惨的焦木残枝。

    官军的炮击持续,一直没歇。

    敌阵中那些火炮,无论是洪武大炮还是碗口铳,都没甚么准头;方向多半不会有错,但炮口的角度、火药的多寡、炮弹的重量不同,甚至火药里的配料来源地不一,都会影响炮弹的远近。不过官军的大小火炮很多,陆续飞过来,时不时也能击中王斌的骑兵。

    四面马嘶人叫,一直没消停。很多人马之中,偶尔会有一个人运气不好被击中,气氛十分恐怖肃杀,不过各部马军不会被这样的炮击击溃。大伙儿都经历了不少战阵,谁也不是被吓大的!

    王斌等了一会儿,见身后的大片骡马车队,已经靠近山坡了。步兵方阵群也陆续抵近。

    他缓缓从背上抽出了长柄刀,大喊道:“击鼓!传令全军前进,前冲左衡,进攻!”

    “得令!”

    不一会儿,骑兵携带的鼓声敲响,蔓延在山丘之间的马队继续向前行进。一股两百骑的马队,从大片马军中前驱,渐渐冲到了前方。

    二百骑开始慢跑起来,马蹄声轰鸣,阵仗亦是很大。

    “前冲右衡,出击!”王斌观望了一会儿,再次下令。

    “得令!”

    ……最前面的马队,以一股纵队冲锋,速度越来越快!敌阵的火炮闪耀之下,前方时不时人仰马嘶,但是喊杀声、与马蹄轰鸣声连绵不绝,声势更大。

    骑兵冲锋起来速度很快,眨眼之间,如箭形一般的骑兵便靠近敌阵前方了。硝烟深处,敌军的各处方阵正在移动,前方的敌军步兵陆续收拢、逐渐形成更加密集的防御方阵。

    弦声便如暴雨一般密集,空中黑点密布,无数箭矢向马队前锋倾泻而下。汉王军前锋将士的头盔上、盔甲上“叮叮当当”直响,“嘶……”一匹马受伤速度骤减,一名骑士大叫着从马头上飞到前面去了。

    “汉王,才是俺们的王!”许多骑兵一起大喊着,急促的马蹄声轰鸣一片。

    战场上尘土滚滚硝烟弥漫,巨大的噪音震耳欲聋,越来越多的马匹背上空了,跟着骑军继续向前奔跑。

    “轰!”这时传来了一声巨大的炮响,接着又是两声巨大的炮声响起!官军放在大阵最前面的三门重炮放炮了,那是装填好的散子炮。但是他们似乎放炮得太早了点,散子射程有限,打在地面上一阵如禀报般的“噼里啪啦”之声,一朵朵烟尘直溅。

    “杀!杀……”汉王军骑兵大喊着冲出一片硝烟,一些人已把箭羽搭上了弓弦。

    “轰!”又是一声巨响,不远处的一门洪武大炮忽然喷射出了愤怒的火焰,无数铁丸、石子、铅弹从火光中飞出。“啊啊啊……”奔在前面的数骑发出了嘶声裂肺的惨叫,骑弓与尚未出弦的箭羽、被丢到了空中,两匹马嘶鸣着前蹄跪倒,血雾在硝烟中混杂。

    “杀!杀……”后面冲来的骑兵再次冲出滚滚硝烟。

    已经放完炮的官军炮卒,调头就跑。官军方阵里,传来了敌将几乎要扯破嗓子的叫喊声。正面的两排枪盾重步兵蹲下去了,后面拿着铜手铳的士卒“砰砰砰砰……”发射了铅弹,眼前一片火光闪耀。

    刚刚冲近的汉王军骑兵们,身上直抖,面部扭曲,惨叫着摔落下马。

    “杀!杀……”顷刻之间,硝烟中更多的马兵又扑了上来。

    官军重步兵站了起来,密集的长枪对着前面,发出一声呐喊。不一会儿,最前面的许多火炮“轰轰轰……”地陆续发射了,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放完炮的炮卒纷纷向后奔跑。

    果然,汉王军骑兵前锋、刚冲到密集的步兵方阵跟前,马上开始向左右两侧转向迂回。他们冲过了几门本来装了散子的大炮,但此时炮口冒着烟、已经放过了;攻下炮阵的汉王军骑兵,再也不能调转炮口、对着官军方阵混乱放炮。

    因为汉王军一股股骑兵不要命地往前冲,官军越来越多的方阵、调整成了密集防御阵型。王斌的骑兵无计可施,显然已不能从正面击破敌阵。

    第五百三十一章 谁主沉浮(4)

    远处敌军的炮响仍像炸雷一般陆续响起,朱高煦吆喝了一声,拍马转向、路过了一片烧焦的村庄废墟;不一会儿他便带着一群将士冲上了北面的山坡。山坡上光秃秃的只剩焦木与草木灰。

    两三百步外便是敌阵!空中尘雾滚滚,远处硝烟弥漫。巨大的轰鸣声中,敌军大战里的火炮闪耀、分外刺眼,烟雾中成片的火铳闪烁、上空的箭矢也像成群的蝗虫一样。

    明明是艳阳高照的天气,北边的敌军大阵上空,却好像笼罩着阴云一般朦朦胧胧。

    烟雾太大,朱高煦无法完全看清前线的拼杀;但他在视线内,也能看见陆续有汉王军骑兵人仰马翻、二百余步外的景象十分惨烈。耳边也能听到马的嘶鸣,人们的哭喊声、惨叫声,绝望而凄惨的呼喊!

    “只有最忠诚勇猛的将士,方能如此。”朱高煦瞪着眼睛,无不心痛地说道。

    他却让最忠诚勇猛的将士,正在前方送死!他只能希望他们不会白死,死得要有价值。

    朱高煦的左手紧紧握着腰刀刀柄,右手握成拳头,心中紧张而情绪汹涌。凶残的战场,激起了他的记忆,脑海中那些失败者被举族诛灭的画面,时不时也难以控制地闪过脑际。

    但是他明白,此时过多的感觉是枉然而无用的!理智提醒着他,必须要冷静面对一切、作出正确的判断,下达正确的决策!不能有怜悯,不能有同情,不能有心痛与软弱……

    朱高煦回顾左右,附近的汉王炮已在布置架设,炮卒们围着一门门插着三角红旗的火炮,正在挖土、擂麻袋装的沙土。左边还有一片山坡,那边的火炮也拉上上坡了。

    全部四十余门汉王炮,这样的炮也是此时全天下仅有的。

    后边的山坡上,鞭声与驴子的叫声嘈杂,一辆辆驴车后面还有将士在推动。每一辆驴车上、都插着三角红旗,上面还写着编号……因为每一门汉王炮所用的炮弹尺寸都不一样。每一门炮只有一驴车的铁弹,打完就没有了,只能在大城里叫工匠重新专门定铸筛选。

    全部汉王炮分两处缓坡部署;每一处炮阵分前后两排。大炮之间间隔很大,便是为了尽量避免被官军的重炮击中。此地已完全在官军火炮的射程之内!

    朱高煦观望了一会儿战场,神情凝重地寻思片刻,忽然转头喊道:“击鼓!面对东侧摇汉王大旗,左三右二。派人去传令平安,即刻出击!”

    “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