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建文朝有大义民心,但几次大战失败、精锐折损太多之后,建文帝又是发勤王诏书,又是派朝中大臣去求兵,照样没搞到多少军队。

    所以张辅判断:湖广会战之后,朝廷很难再调动多少地方军队了。

    谭忠急忙劝道:“大帅若是一走了之,弃圣上于不顾、弃老弟兄们不顾,大伙儿该怎么办?”

    张辅倒不是被谭忠劝住的,而是他刚才闪过一死了之的念头、又被打岔了,然后便没有那样的冲动了。

    他叹了一口气道:“本帅现在活着,才是最艰难之事。”

    周围的众将士听罢,无不凄然。

    张辅被诸将拽着,僵持了一会儿,他忽然问道:“先前我派人回长沙府、叫金部堂下令,荆州军立刻从四川撤军。你们问问,金部堂收到消息没有?”

    众将听罢,便纷纷放开了张辅;毕竟他已在操心事情,必定是不想寻死了。

    柳升抱拳道:“末将派人去问。”

    张辅又道:“写军令,拿来给我用印签押。传令水师主将陈瑄,调战船去衡州等地,把江畔与衡州守军、都接到湘江东岸来。”

    谭忠问道:“衡州不要了么?”

    张辅毫不犹豫道:“衡州城在湘江西岸,如今叛军兵马愈众,怎么守得住?”

    诸将听罢默然。

    这时,又有多艘战船来到了岛屿东畔。张辅见叛军过不了水面,便与众将一起,乘船先渡过湘江去了。

    当天晚上,水师战船便陆续把小洲上的数万步骑,陆续都运到了潭州城附近。潭州城的城墙内外,整夜火光通明,许多将士因为路上粮秣不足、已是饥饿难捱,首先便用府库运来的粮食造饭。

    张辅已对前程完全失去了希望,但是他还没死、仍是整个湖广战场的平汉大将军,便只能继续做着他该做的事。

    持续十来天的会战已经结束了,这些日子张辅也渐渐接受了残酷的现实。他按照目前官军面临的局面,迅速制定了新的作战方略。

    湘江守长沙城,赣江守南昌城!

    张辅本来也不想放弃潭州府的,否则这里会变成叛军进攻长沙府的大营;但是他掂量了一下,目前双方的兵力对比,还是决定把剩下的兵力、以及所能调动的各处兵马,都集中放在最重要的长沙城和南昌城。

    围着军营里的篝火,有部将提出了质疑。

    张辅的脸映着火光,用毋庸置疑的口气,直言道:“如今攻守易势,咱们现在能守住这两座城、已算不错了!湘江江水与水师战船,都挡不住叛军的攻势!

    叛军必定会先攻下衡州,控制更长的江畔;然后大军从湘江上游或漓江等地东渡,绕行至潭州城长沙城附近。那时,咱们拿甚么去阻击叛军?”

    他伸手抚平手里的地图,对着火光,指着地图上又说道:“汉王叛军在西南诸省,有大片地盘。官军占据死守长沙府和南昌府,则可以从北面侧击、威胁叛军退路和粮道。让他们继续东进时有后顾之忧!”

    柳升忽然说道:“似乎……当年盛庸也是这么想的。”

    张辅愣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柳升指的是“靖难之役”后期,盛庸、铁铉等人守山东济南城的旧事。张辅稍微一想,发现世事还真是一种轮回!如今他面临的局面与方略,与当初盛庸何其相似,也是同样无奈。

    张辅叹道:“当年盛庸手里只剩一群不堪战的人马,能守住山东是他唯一的选择了。所以他投降之后,先帝还没有治他的罪,不知怎么就悄悄投奔叛王了,自是情知会被清算……他死守山东,着实让先帝很是头疼。”

    柳升听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张辅皱眉苦思片刻,小声说道:“长沙城、南昌城都有隐患。”

    几个大将听到张辅说得神秘,纷纷转头,一副侧耳倾听的模样。

    张辅沉声道:“谷王与宁王!本帅得到密旨告知,谷王有反心。还有那宁王,与叛王(汉王)多年交情,且善谋善辨;而今宁王见势不对,极可能想开门投降,以献出南昌城的做法,来交好叛王!”

    他沉吟片刻,便说道:“三天后咱们率军进长沙城,先把谷王拿下!”

    陈懋面相凶悍,这时却一副畏缩的模样:“那可是亲王,咱们未得圣上准许,能这么干?”

    “我有密旨。”张辅强调道。不过片刻后他也意识到,那道密旨不是能拿下亲王的凭据,当下又一咬牙道,“现在我有甚么不敢干的?这都是为了大局!”

    众将无人附和,但也没人反对。

    谭忠听罢说道:“何福还在长沙城,要不……”他用手掌在自己的脖子上一拉,做了一个动作。

    没有人为何福说话,因为这里的大将都是靖难功臣,才不管何福这样的人死活!

    张辅也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摇头道:“何福毕竟是侯爵、圣上亲命的平汉左副将军……我所做的一切,拿下谷王等事,都是为了忠于圣上。但而今何福已身陷牢笼,毫无兵权和威胁;我若杀何福,谁都看得出来是公报私怨了。把他与谷王一道,走水路送回京师罢!让圣上定夺。”

    众将纷纷抱拳道:“大帅英明!”

    张辅站了起来,说道:“传令各部,明日修整一日。后天出发再走一百里,到长沙府城后、再行休息。”

    “末将等得令!”

    第五百四十章 众正盈朝

    京师笼罩在一片戚风惨雨之中,空中不时刮起一阵大风,淅淅沥沥的雨便“哗哗哗……”地吹到宫檐下。皇城里无数的宫室阙楼,都笼罩在朦胧的雨幕之中。

    前些日子阴了好多天的乌云,这会儿终于把雨下来了。雨一下便是连绵不绝。

    御门外,收了伞的太常寺卿袁珙,忽然被一阵斜飞过来的雨、淋得一头一脸全是水。不知是被淋了雨、还是因为甚么事,他怒不可遏,破口大骂。

    袁珙以前是个看相的,他自己的面相也长得不错,方方正正的脸皮肤白里透红,耳朵也大。但此时他的脸已因极度的愤怒而扭曲了,脸色也是白一阵青一阵,眼眶里泛着血丝!

    周围还有一些大臣,他们神态不一。东宫故吏杨荣跟着袁珙一起骂,骂的人正是张辅。郭资唉声叹气,兵部尚书茹瑺、太常寺卿薛岩等人沉默不言、神情凝重。

    袁珙毫无顾忌地大声怒道:“他张辅手握重兵,连圣上也对他百般迁就,只望他早日平叛!他倒好,对付异己便十分卖力,构陷江阴侯,逮捕平汉左副将军宁远侯,那叫一个雷霆手段!可一遇到叛军,便是一败涂地、溃泄千里!我看他张辅,连当年的曹国公亦不如!”

    张辅贵为英国公、皇亲国戚,贵妃娘娘生的皇子是他的外孙。在此之前,不管朝中的谁对张辅不满,都不敢当众这么骂他、多少也得留些颜面。但是现在袁珙似乎豁出去了,完全不再避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