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百骑兵,便站在城门外等着。将士们都在战马旁站着、手里牵着缰绳。朱高煦心里仍然充斥着对巨大“胜利”的喜悦与期待,他坐在战马上,脸上挂着笑容。

    ……此时中军行辕内,段雪恨还在门口呆呆地站着。她在这里很久了,王贵也早就拿走了供词。

    不知过了多久,雪恨才慢慢地走进了厢房。厢房里只剩下她们二人,之前“沙沙沙”的笔毫书写声音不见了,沉默的气氛中、周围仿若一片死寂。

    曾经,雪恨有过剧烈的愤怒与恨意,想方设计想找出段杨氏!但终于一无所获。

    没想到段杨氏忽然自己送上了门,此时雪恨反而表达不出内心的波澜。“母女”二人再次见面,竟是无言相对,连雪恨自己也没料到。

    良久之后,段杨氏才开口道:“沐斌之死,并不是你的错。”

    雪恨冷冷地叙述道:“这是你与汉王的买卖。”

    段杨氏苦笑着摇了摇头,“那件事是怎么回事、道理你都懂。你不是愧疚,而是愤恨、愤恨我欺骗你。”

    “我杀了你!”雪恨忽然呼吸不顺畅一般喘息着,她瞪圆了眼睛,一张苍白而秀美的脸、此时却有点扭曲了。话音刚落,她便猛地伸手掐住段杨氏的脖子!

    段杨氏完全没有挣扎,她甚至带着些许安详、温暖、期待的表情,轻轻闭上了眼睛。雪恨看到这样诡异的表情,手劲不受控制似的、无法用力掐下去了。

    雪恨咬牙道:“我当然愤恨你,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我也恨我自己,竟然那么容易被你蒙骗……”

    段杨氏睁开眼睛道:“你是我养大的,你骨子里便亲近我,要骗你很难吗?动手罢!”

    雪恨忽然泪流满面,身体一软,说道:“我问你:你养了我那么多年,真的从来没当我是亲人?”

    “哼!”段杨氏冷笑道,“你身上流着沐家的血,孽种。我看你越惨,心头就越高兴。”

    雪恨再次掐住她的脖子!这次她用力了,段杨氏的眼睛也很快翻了过来,喉咙里发出了痛苦的“咕咕”声音。

    “我不杀你!”雪恨忽然猛地收力,满脸泪水地哽咽道,“你现在这个样子,活着比死更惨,我要看着你受活罪……”

    此时雪恨连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下不了手,还是真想报复段杨氏!雪恨从小做那些密事、整个人都很冷酷无情,但她内心似乎有点软弱。

    段杨氏咳嗽了一阵,用力呼吸了一会儿,她忽然哀求道:“你快杀了我罢,你让我死!”

    雪恨摇摇头。

    段杨氏简直神志不清也一般,这时再次笑了起来,她得意道:“我这双腿上,中了很多铅弹,医不好了!那一天不会太久……”

    雪恨不再理会她,转身默默地走出了厢房。

    你不是愧疚,而是愤恨、愤恨我欺骗你……段杨氏的话,依旧萦绕在雪恨的耳边。

    她已经搞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愤恨、还是愧疚?放不下的亲情,是养育之情、还是血脉相连?

    湖广的深冬,院落里的树枝上还残存着一些枯叶,风一吹,偶尔便有一两片凄凉的叶子飘在空中。落叶尚且有根,人却常常不知自己是谁。

    第五百六十五章 薄礼

    湘江西岸,抛锚停泊着无数的战船。

    朱高煦带着骑兵大队一路过来,看见长长的船队摆在江畔,不知连绵了多少里;他估摸着单是战船、便最少有数百艘!

    岸上的宏大马队,尘雾蔽天,陆上的水师遮蔽湘江,场面十分壮阔!

    张辅麾下的官军忽然兵变,这是意料之外的事,他们连预定的地方也没到达。

    因此汉王军没赶上好戏,等马队主力赶到时、甚么都结束了!看周围的景象,局面似乎已被完全控制住……否则官军水师不会在西岸靠岸;他们此时位于汉王军陆上步骑、可以攻击到的位置,显然是完全放弃抵抗的做法。

    但是在此之前,官军水师似乎发生过内讧;江面上飘着一些烧毁的战船,余烬还冒着烟。朱高煦眺望着宽阔的湘江对岸,隐隐约约已能看见官军的陆师方阵了。

    曾经打生打死的两军人马,此时近在咫尺,却不再有厮杀的动静。

    朱高煦看见了对岸的官军陆师,便抬起手大喊道:“停止行进!”

    武将们随后传令喊叫吆喝起来,四处各部的长长马队,陆续放慢了速度。

    等了好一阵,湘江上一艘战船慢慢地行驶过来了。不一会儿,战船靠岸,上面搭下了一座梯子;一队武夫便从甲板上下船,他们跳进浅水里,涉水向岸边走来。

    那些人渐渐靠拢,朱高煦已经认出中间那个人是张辅。而张辅周围的那些人,朱高煦都不认识。陈大锤拍马上前,与张辅等人说了几句话。

    官军大将们都解下了兵器,交给了陈大锤,然后继续向朱高煦走来。朱高煦坐在马背上,盯着来人、一动不动地等待着。

    一时间朱高煦心情有点怪异。

    面前这个张大帅,他爹是为永乐皇帝战死的、当时死得很惨烈浑身都是血窟窿;在“靖难之役”、“征安南之役”中,大家也是生死荣辱与共的弟兄。然后到了最近两年,张辅简直是反对朱高煦的最关键人物之一,欲置朱高煦于死地而后快……

    张辅走近前来,忽然单膝跪地道:“罪将张辅,拜见汉王殿下!罪将助纣为虐、悔之莫及,特来请罪,请汉王殿下惩罚。罪将是罪有应得,绝无怨言!”

    旁边的一众大将纷纷单膝跪地,执军礼道:“罪将等请汉王治罪……”

    朱高煦见状差点没笑出声来!他刚才还大模大样地坐在马背上,这时径直翻身下来,上前亲手扶起了张辅,说道:“水师,本王梦寐以求。今张将军为‘伐罪军’立了大功,已能将功补过了。不过你那英国公的爵位,是不合法的。”

    张辅十分识时务地说道:“罪将当初一时糊涂,汉王不杀已是大恩,愿自请削爵!”

    他说罢转过头伸出手,从部下手里接过一只木盒,双手呈送上来道:“罪将有一份薄礼,进献汉王殿下!请汉王殿下笑纳。”

    陈大锤立刻上前接过木盒,先打开一看,然后双手捧到朱高煦面前。朱高煦闻到一股血腥味,定睛一看,里面竟然放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朱高煦皱眉细看了一会儿,认出它是兵部尚书金忠的脑袋!他顿时意外地“呵”地笑了一声。

    张辅道:“事情提前败露了,罪将不得已而将金忠杀之,仓促兵变!”

    朱高煦看了张辅一眼,轻轻挥手示意陈大锤、把人头拿走。朱高煦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忘记了人头的事,他接着刚才的爵位话题、不动声色地说道:“道理不是这样的。我长兄虽是先皇之嫡长子,但大明朝以孝治天下;先父皇被东宫奸臣所害,故我长兄的皇位不合法礼!我长兄封你英国公爵位,当然无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