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完了郭妃所知道的事,薛岩便告辞了。

    郭妃仍在屋子里哭骂,一会儿怒不可遏,一会儿愧疚万分、念叨着她害了郭家满门。

    走出院子,宦官海涛马上说道:“薛寺卿可不能偏信她信口之言,她疯了!皇后娘娘那时已是皇太子妃、有嫡长子,怎会冒大险干那等事?何况皇后娘娘一向宽厚仁慈……”

    薛岩道:“咱们查大案,即便先不管皇后母仪天下仁德无双,我也认为郭妃的控诉有些问题。那枚毒针是怎么放到泥里的?”

    海涛愣了一下。

    薛岩看了海涛一眼,便又道:“目前看来,毒针只有两种法子放在泥里:或是事先放好,或是王狗儿所为。

    假使、咱们只是假设一下,此乃皇后指使。其一,事先放好;大皇子常在那里玩耍,皇后不怕勿伤大皇子吗?其二,王狗儿放的;那么王狗儿应该是皇后的心腹才对。”

    海涛忙道:“先帝还在燕王府时,王狗儿就是先帝身边的亲信宦官了,怎么可能与当今皇后娘娘有关系?先帝驾崩之前,王狗儿管着御厨,先帝英明神武,又怎么会用皇后娘娘的人管御厨呀?”

    薛岩不动声色道:“因此,事情不能轻易妄下定论呐。”

    ……一行人走出了皇宫,出承天门,至外五龙桥。

    就在这时,忽然听见了“哒哒哒……”急促的马蹄声,接着“轰”地一声摔倒的巨响。薛岩侧头看去,便见一个骑士摔在了长安右门旁边,马匹倒在地上抽搐着,骑士在大声痛叫。

    皇城内跑马,非得严重万分的急事不可。

    那骑士对长安右门的守军喊道:“八百里加急!兄弟扶一把,我要去通政司。”

    薛岩张望了一会儿,转头对身边的人说道:“怕是前线有叛军的消息传来了。”

    海涛与谭清都点了点头。

    三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默默地过了外五龙桥,然后走长安左门、往东走,去太医院。薛岩与太医院当值的官员见礼了一番,便径直走进里面的一间书房,请他认识的李医官来见面。

    薛岩拿出了密卷,准备好了文房用度。等李医官来行礼时,薛岩没有一句多的话,抱拳回礼、便径直说道:“请李医官再谈谈银环蛇毒。”

    李医官慎重地再次一拜,说道:“银环蛇毒乃剧毒,极其微少的毒液、甚至眼睛也看不见的用量,便能致死人命!

    被银环蛇咬伤者,先有麻痹之症状,昏昏欲睡、眼瞳散大,言语困难,或有呕吐恶心之状;其脉象衰竭,呼气吸气艰难,直至丧命。

    中毒者,无药可医!很快便陷入昏迷假死之状,被蛇咬数个时辰之后、或许便已完全丧命了。”

    薛岩一边点头,一边奋笔疾书。

    李医官接着说道:“不过银环蛇虽毒,但伤亡性命、多因活蛇咬伤;且银环蛇习性比较温顺,不会主动咬人,故银环蛇致死人命的事,并不常见。

    只因银环蛇毒有极大的限制,其一,口服无效,必得见血才能致人中毒。其二,蛇毒被取出蛇口之后,毒性极易衰减、直至无毒。”

    先帝中毒,乃因毒针所致,当然不是活蛇咬伤的。因此薛岩问道:“取出蛇口之后,能保存多久?”

    李医官道:“一天一夜……不过太医院做过试验,如果将银环蛇毒取出蛇口之后,放在冰中储藏,最多能保持毒性半个月。”

    薛岩轻轻点头,提着笔想了好一会儿。他依据李医官的描述,作出了一个假设推测……

    京师城里是没有银环蛇的。主谋者须得在直隶、浙江或是别省先捕捉到活蛇,养起来设法运进京师城内;然后在皇城外面取毒液、用冰窖里的储冰保存,再设法送入宫中。

    因为进出皇宫的搜查很严,活蛇不可能弄进皇宫!而毒液的量少,一般的手段、哪怕叫人口尝,必定查不出那是毒液……于是薛岩的推测是,直接运毒液进宫、可能性比较大。

    冰藏的毒液在宫中保持十五天之内,如果凶手没找到机会,再从外面运毒液进宫;或是每隔十来天,便运一次蛇毒,如此便能保证宫中的凶手一直存有毒液!

    而据诸多目睹毒针的人证实,那枚毒针是生了锈的。

    铁针生锈、当然不是因为在埋在池边而生锈;蛇毒在泥里保存不了那么久。只有一种可能,铁针本来就是一枚锈针;因为铁锈吸水,浸泡在毒液里之后,上面可以沾上更多的毒液,让谋弑更容易成功!

    能够捏成泥人的湿泥,当然不是稀泥、应该是比较干的,很难让毒液稀释;所以也不能排除事先放好毒针、已经过了几个时辰之可能。

    薛岩至此推判:凶手用银环蛇毒弑君,是有可能办到的事!

    “有劳李医官。”薛岩放下毛笔,拱手拜道。

    李医官忙作揖道:“此乃下官之本分,下官告辞。”

    李医官说罢,看了一眼司礼监太监、锦衣卫指挥使,半句多余的话也不问,径直走了。

    第五百七十五章 时日无多

    湖广都司八百里加急奏报到京。

    汉王叛军陆师乘坐数百艘战船、已经进入大江,正在向武昌府靠近!官军在大江上的水师业已荡然无存,水师残部或投降被俘、或逃离大江流域;敌军船队畅行无阻,预计七八天之后进抵直隶、甚至时间更短!

    皇帝朱高炽在东暖阁见到急报之后,唯有长吁短叹。

    七八天,他的在位时间只剩下七八天了吗?兴许还能长一点,如果京师的官军、能暂且挡住叛军的话……

    朱高炽想到自己做燕王世子、皇太子小心翼翼受尽委屈的半生,好不容易熬到了皇位上,却很快就要被掀下来了;他不禁悲从中来!最过分的,莫过于还得身败名裂!

    这一把龙椅,真不好坐。有时候坐在上面的人,实在是太惨了,关键是没有退路,想服软求饶都不行。

    忽然一个声音道:那是你因为不够狠,太容易宽恕别人了!

    朱高炽吃了一惊,回顾东暖阁隔扇之内,发现只有一个宦官侍立在侧,并没有别人。而那个宦官只是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大气也不敢出一声、更没有说话。

    朱高炽顿时明白是“那个声音”,有好一阵没有出现的心声。

    然而“那个声音”也显得苍白无力;时到今日,根本不是靠心狠手辣、便能解决问题保住皇位的。

    朱高炽只能面对现实,如果能洗掉弑父谋君、大逆不道、人神共愤、唾骂万年的罪状,他便能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