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嘴上不想说这些话,便开口道:“阳武侯,俺认为你的建议太过玩笑,以后在阵前这等地方说话、必得严肃!这次俺便不治你的罪了。”

    “看!那里!”谭忠忽然喊道。

    薛禄顺着谭忠指的方向,瞧了一番一片小池塘后面的低矮平缓的山坡。薛禄也点头道:“对,叛王的那种炮应该就在那片山坡上!”

    薛禄回头观望了一番官军的大阵,痛心疾首的神情道:“那个炮阵位置……俺们官军最密集的主力,全在敌炮的覆盖之下,主力怕是要崩了……”

    “住口!”徐辉祖终于忍不住愤怒,喝了一声,“薛禄!你懂不懂战阵?俺徐家打了那么多仗,经验比你多,这样的对阵,怎么可能输?”

    薛禄颤声道:“魏国公,您千万要相信末将!朝中诸公不懂,但俺们是亲身经历过、亲眼见识过……那个东西,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那是新东西,以往的战阵经验没用。”

    徐辉祖摇了摇头。

    薛禄径直下马,跪伏在了徐辉祖面前,哽咽道:“末将对朝廷忠心耿耿,在四川杀了瞿能全家。那瞿能是汉王心腹大将,官军一旦全部战败,俺的下场太惨了……俺求您,这是朝廷最后的精锐了,千万不能如此轻易葬送!”

    徐辉祖见薛禄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苦苦哀求,心里也觉得薛禄不像是玩笑。徐辉祖顺着刚才谭忠指的方向、观望了一阵,雾气朦胧,看不太清那片山坡上的东西;但是隐隐约约能看到形似火炮的东西,那里应该确实是个炮阵。

    徐辉祖沉思了片刻,还是摇头道:“战阵自有规矩。俺华夏数千年争战,兵器战术变化天翻地覆,但万变不离其宗,总有一些东西不会改变!此役俺官军胜算很大,且临阵退兵,无论在何时何地的战阵上、都是最错之错!”

    他顿了顿,神情坚毅地说道:“俺的信心、顽强,绝不动摇!”

    这时官军前阵、照徐辉祖的中军军令,已经开始继续向前发动攻势了。薛禄一脸绝望地看着战阵前面的动静。

    第五百八十二章 人皆赌徒

    白蒙蒙的雾气中,忽然火焰一闪!

    片刻之后,巨大的轰鸣声传来,同时一枚铁球已经砸进了官军密集的队列之中!前后几个战阵中央,仿佛被一阵劲风掠过,呼啸的炮弹弹跳着从人群里飞过。

    没有人看清炮弹是怎么弹跳的,等周围的人回过神来,那炮弹在地上弹起的尘土已然剧烈腾起、很多人已经向地上倾倒了。一个军士的头盔脑花一起炸裂,鲜血飞溅,人向侧面软软倒下去。

    过了一会儿,惊恐的人群才开始一阵骚乱。不过官军前阵全局未受太大影响,仍然在向前列阵推进!

    叛军先只放了一炮,似乎在确定炮击的位置。

    大阵上数以万计的步骑,此时没有任何武将作出反应。被炮击中的几个阵列混乱起来,附近看见了的武将们只是震惊、诧异,人们都在困惑地观望那边骚乱惨叫的人群。

    顷刻之后,忽然对面一片小湖塘的后面、那片地平的山坡上,许多耀眼的火光闪起了!刹那之后,官军大阵中的人群队列里,前后的许多阵列被击穿。不到弹指(秒)之后炮声“轰轰轰……”密集地响起,对面的火焰还在持续闪耀。

    这是一轮四十多门重炮的齐射!叛军的炮兵阵地、应该是以三排火炮横列,薄雾与硝烟之中的闪光十分整齐。

    官军大阵上,许多阵列被炮弹击穿,至少一两万人的无数百户队方阵被波及。宏大的军阵上,仿佛被一阵大风刮过的麦田,在各处吹倒了成排的麦子。

    巨大的恐怖惨叫声、痛苦的求救,突然之间弥漫在人群里。干燥的泥地上被炮弹激起了阵阵浓烈的尘土,此时还没有消散。

    受惊的战马在大阵上嘶鸣奔跑,一匹战马前蹄扬起,惊慌地嘶叫了一声,忽然不受控制地冲了出去。一个被击伤的士卒腿都断了,连白骨也从伤口露了出来,他的手按在大腿上方,面部扭曲地盯着自己的骨头、大声恐惧地惨叫着。还有一些炮弹打中的人躺在血泊之中一动不动。

    前阵的官军遭遇这样的情况,将士们不等大将下令,四处已经不由自主地停止了进军……

    写着“徐”字的中军帅旗下,徐辉祖坐在马上,两只眼睛都瞪圆了。他良久说不出话来,只顾呆呆地看着刚才发生的事,过了片刻,他伸手在眼睛上使劲揉了一下,这样才能确定刚才不是神情恍惚的错觉。

    “他娘的!这是啥玩意?”徐辉祖很久才说出一句话来。

    这他娘是炮弹?那是天上掉陨铁了罢!

    旁边的薛禄反而非常镇定,薛禄无奈地回应道:“如此庞大的密阵,被叛军的重炮齐射、伤亡会非常大。俺们必得布疏阵、阵与阵之间还得间隔很大,如此那种炮便只是铁球……”

    看到眼前这番乱象,只在一弹指之间,徐辉祖心中的“光明”、忽然就像被浇了一盆冷水,马上就熄灭了!他来不及品味其中的巨大情绪反差,心里已慌了。

    不能慌!

    “叛军炮阵上的重炮,现在正在装填。还有第二次、第三次……齐射,只要官军大阵还在射程之内,便会一直遭受炮击。”薛禄的声音道。

    “俺知道!”徐辉祖愤怒地吼了一声。

    主要因为太突然了!徐辉祖做梦也没想到,两军刚刚靠近、会发生这种情况。他的脑子里已经想好的战术、步骤,忽然之间全部作废了,脑海里只剩下一团乱麻。

    明军此时的主帅多半不用亲自厮杀了、主将出动最大的作用也只是鼓舞士气;现如今大明朝的主帅、最重要的本事就是阵前决策!

    不管遇到甚么情况,主将都必须立刻拿出主意、成系列的战术步骤,做出决断!

    徐辉祖暂且抛弃了所有感觉、强行压住内心的波澜,他在沉思盘算,全力想方设法。

    周围的大将们都默默地等待着,连薛禄和谭忠也不吭声了。

    要命的时间!每一弹指时间,都关系生死存亡。冷静,冷静……

    正如薛禄所言,只要还在叛军重炮射程之内,官军就会不断遭受这样的重大损失!一轮齐射,已经造成了大量人马混乱、溃散与死伤,如果密集大阵摆在这里等着一次次炮击下来,估计不用叛军步骑上来,官军自己就崩溃了!

    徐辉祖右手的手指、使劲掐着左手背,凝重而紧张地苦思着。

    必须立刻、马上作出应对之策!大阵不能摆在这里等死。他首先想到的办法,当然是薛禄先前的说法、马上退兵。但是徐辉祖很快又想到了另一种办法:进攻!

    大军有溃象、而阵前退兵,肯定必败无疑!如果此时退兵,这一场战役注定要战败了;不过现在马上部署退兵节奏,很可能后军能保存不少实力;甚至剩下的兵力,或许还能重新进行一场会战……如果士气还没彻底崩溃的话。

    而进攻,那便是搏一把!这是有可能反败为胜的机会,毕竟徐辉祖战前已经布置了进攻阵型、在左翼洪幕山后也部署了多达三四万人的迂回侧击兵力。

    胜败往往在转瞬之间,大将的心够诚、够顽强、够决心,便有奇迹发生!

    不过这个法子当然有巨大风险,能不能迅速击溃敌军前阵?眼下这局面,持续消耗慢慢占据优势的会战方式、已经不适合此时的处境了!进攻必须速战,迅速突破……至少要很快推进至叛军炮阵上,夺取毁掉叛军的火炮阵地!

    一旦进攻不能迅速,官军不仅会战败,还会输得更惨、输得一文也不剩!

    徐辉祖痛苦地权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