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恩慧的脸顿时发烫,她又气又伤心,再次没好气地说道:“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我告诉你密道,哪想得能救你的命?那只是个巧合,以后不用再提了!”

    朱高煦用炯炯有神的目光,打量了马恩慧一会儿,他便站了起来,抱拳道:“堂嫂舟马劳顿,朕便不多说了,这便告辞。你歇着罢。”

    马恩慧也站了起来,屈膝执礼道:“恭送圣上。”

    朱高煦走到门口、又转过头,说道:“对了,朕会让堂嫂看见,朕不仅能在马上用武力夺取天下,也能治理天下!朕必定能让大明朝富强文明。”

    马恩慧知道他误会了,她根本没有丝毫看不起朱高煦的意思;可她究竟是怎么个意思?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马恩慧久久站在椅子旁边,目送朱高煦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却仿佛入神了一般。

    ……朱高煦走出房门,然后与门外的几个宦官一道出了院子。

    他走到轿子跟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院门里面。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便对少监侯显道:“好生对待朕的恩人,决不能亏待了她。”

    侯显忙郑重地抱拳道:“奴婢遵旨!”

    朱高煦走到了轿子上。侯显喊道:“起驾!”

    空气不冷也不热,清新湿润,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一切都那么淡,却叫人心里弥漫着温柔与舒适……朱高煦当然不怪马恩慧。

    他只是没想到,故人重逢,会弄出一点小小的不愉快,竟会是这么一副模样。

    正常想来,马恩慧那种处境,原先在凤阳担惊受怕、生活无望;现在她得到新皇的庇护,重新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应该高兴才对!

    刚才朱高煦却没觉得她高兴,她似乎想到了现实以外的、某种期待;但是她又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才会产生不顾后果的气恼?

    妇人的心思,着实不是那么直率。

    朱高煦想到这里,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再次微微轻叹了一声。

    后宫的这段道路,两边都是红色的宫墙,这是一段夹道。朱高煦坐在轿子上,两边风景单调,他不由得犹自沉思着……

    刚才朱高煦与马恩慧见面之时,他描述了很多前年逃离皇宫的事。

    此时朱高煦自己也细细地重新温习了一遍、有关各种细节。他忽然重视起了一个人、一个以前他忽视的人:宦官王寅!

    当时妙锦在宫中警示朱高煦、派来的人就是王寅。在那种关键时刻,王寅帮了妙锦和朱高煦;之后朱高煦、便几乎没有再猜忌这个宦官了。

    加上逃出皇宫之后,朱高煦满心愤恨着东宫的人!他埋怨“靖难之役”后,东宫夺取胜利果实摘桃子、想把他当垃圾处理掉。接着朱高煦便一直顾着起兵造反,眼睛里差不多只有高炽一党,早已忽视了别的细节。

    所以朱高煦对宦官王寅所知不多。

    所知之事仅限于:其一,王寅以前是建文奸谍章炎的遗孤,朱高煦追踪妙锦到灵泉寺时、见过那个当时几岁大小和尚;其二,王寅的干爹是永乐初的御厨太监王狗儿。

    此时朱高煦专门琢磨此事,才发觉这个王寅的身份十分奇怪。王寅在北平被救走的时间段、建文朝廷仍然当权,他是怎么变成宦官的?而且恰恰变成了王狗儿收的干儿子?

    而王狗儿现在的身份十分特殊!

    朱高煦想到这里,顿时直觉这可能是一条线索!

    眼下妙锦等人还没进京。朱高煦打算等妙锦和王寅到了京师之后、再详细问一问内情,或许能得到一些新的启发。

    世事往往便是如此,有时候十分明显的东西,因为它在角落里太小了、人们便视而不见。等到蓦然回首发现时,才醒悟原来线索就在手边!

    第六百零九章 马公

    湖广那边来的人,高贤宁最先进京。他立刻被任命为大理寺卿;以锦衣卫指挥使张盛、北镇抚使杜二郎、北镇抚司总旗姚芳为佐,高贤宁接手了薛岩未尽之事。

    直至二月下旬,汉王府官署、家眷、护卫等大队人马才抵达了京师龙江港。朱高煦任命王贵为司礼监太监,派人安顿家眷暂于西六宫之中,等待册封。

    朱高煦在乾清宫与家眷们见面后,来到了东暖阁,即刻召见妙锦与宦官王寅……

    最先走进隔扇内的人是妙锦,她向坐在御案后面的朱高煦叩拜行礼,身上还穿着一身宽松的道袍,头发梳着发髻。

    朱高煦道:“免礼。”他接着向站在旁边的侯显、王景弘挥了一下手。

    两个太监立刻告退,退出了东暖阁。妙锦微微侧头看了一眼,神情竟然有点不自然起来。看见左右全被屏退,她比较了解高煦,朱高煦有时候“修车”是不分场合的。

    “妙锦在凳子上坐罢。”朱高煦却没有轻薄之意。

    妙锦抬头看了一眼他身上穿的黄色龙袍,说道:“谢圣上。”

    “你不用拘礼了。”朱高煦打量了一会儿她,很快便又开口道,“我想起那个宦官王寅,似乎与王狗儿有关系。王狗儿现在在诏狱,涉嫌谋害先帝!”

    妙锦听罢,杏眼眼角微微一颤,显然有点紧张起来,“王寅认了太监王狗儿作干爹,不过他应非王狗儿同谋。”

    “朕知道的,前年我被东宫乱党矫诏骗入宫中,王寅得妙锦之授意警示,立了大功。”朱高煦好言道。他知道妙锦对章炎的遗孤有愧疚之心。

    那是差不多十年前的事了。先是建文奸谍续空和尚身份败露;另一个奸谍、燕王府典簿章炎,在杀了续空之后自裁,保护了妙锦的身份。而章炎留下的遗孤,也被人阉割做了宦官。

    时至今日,妙锦依然有保全宦官王寅的心思,实属情有可原。

    朱高煦顿了顿,接着说道:“以前我忙于起兵征战,没有留意此事;妙锦也未主动向我说起过。直到最近,我才想起王寅这个人来。”

    妙锦时而神情凝重,时而目光闪烁。她终于开口道:“我并非要故意隐瞒高煦……圣上。只不过一谈起那些事,难免涉及到先帝威逼利诱、想封我做贵妃之事,我不想再提,因此一直避而不谈……”

    朱高煦心情复杂地问道:“妙锦从未就范的罢?”

    妙锦顿时有点生气,红着脸道:“圣上还不相信、我是甚么样的人么?那时我已委身于你……哪还有脸屈从先帝?再说我若是就范了,哪能被关在那祈福观里数年之久?”

    朱高煦听到这里,叹了一口气。当年他去云南就藩、自己没有及时把妙锦带走,才导致了妙锦困在宫中,那时他也无计可施;此事让他也颇有些懊恼。

    妙锦气愤地娇嗔道:“我一向是非分明,哪怕性命堪危,也绝不愿意做那等违背己愿之事。倒是圣上三妻四妾,我也从没责怪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