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文才沉默了一阵,小声道:“吉安府。”

    高贤宁马上又问:“家在吉安府吉水县?”

    肖文才听到高贤宁径直说出这个地名(建文朝翰林院官员王艮的籍贯),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久久没憋出一个字来。

    高贤宁冷冷问道:“现在你招不招?”

    肖文才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许久没有吭声。

    高贤宁转头对张盛道:“用刑罢。叫弟兄们拿着东西进来,先过一遍。”

    肖文才开口哀求道:“大人误会了!在下乃有功名之人,你们不能如此滥用私刑!”

    高贤宁道:“实不相瞒,本官乃大理寺卿,查的是御案。别说你一个举人,就算是皇亲国戚,到了眼下这地步,本官照样用刑!你得想好了,现在不招,一会儿嘴堵着用刑;到时候你想招了,也得让刑罚从头到尾过一遍才行,悔之晚矣!”

    等了一会儿,那肖文才仍然只说冤枉。高贤宁便招呼姚芳和杜二郎一起出门,然后叫守御府北司(锦衣卫名气大,高贤宁一直说是锦衣卫的人)的弟兄进去用刑。

    里面很快传来了惨烈的闷吼和“呜呜”哭声。站在檐台下的高贤宁等三人,此时都没有说话。高贤宁苦苦琢磨着其中关节;而姚芳也低头一副苦思的模样、似乎还在回忆究竟在哪里见过那肖文才。姚芳似乎是个挺执着的人。

    良久之后,等北司用刑的人出来了,高贤宁再次回到屋子里。

    那肖文才还在痛苦地哭哼着,他满头都是水,分不清是汗水、泪水,还是被泼的凉水。看来他刚才昏过去了一次,而用刑的时候是不准“犯人”昏厥的,须得用凉水浇醒继续用刑!地面上也一片水泽,不知究竟是一些甚么水。

    高贤宁走上去,拔掉肖文才嘴里的布团,见他马上就哭了起来、在椅子上挣扎了一阵。

    高贤宁看了一眼肖文才指甲缝里缓缓滴在地上的血珠,说道:“方才只是最轻巧之刑,你若一次不招,酷刑便会不断加重。锦衣卫的酷刑,能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一个读书举人,能承受多久?且咱们已经知道你的姓名籍贯,便能拿你家里的人审问。你不招,咱们也能查出真相!”

    肖文才从牙缝里吸着气,痛得直哭。

    高贤宁又问道:“招不招?”

    等了片刻,高贤宁又转头对张盛道:“张指挥……”

    “我招,招了!”肖文才忽然哭道。

    高贤宁道:“你若敢说半句假话,刚才的酷刑,便会反复过十遍!”他一边说,一边走到旁边的桌案后面,从砚台上提起了已经准备好的毛笔。

    “马公是谁?”高贤宁径直问道。

    肖文才愣了一下,摇头道:“我不知道。真不知道大人说的是谁。”

    高贤宁正在书写的笔微微一顿,抬头看了肖文才一眼,又问:“乱葬岗那里埋的王氏,是你甚么人?”

    肖文才道:“她与在下青梅竹马,虽未过门,却已私订终身。”

    “啥?!”姚芳的眼睛立刻瞪圆了。

    高贤宁转头瞪了姚芳一眼,又问肖文才:“如此说来,你们肖家与王艮家不仅是同乡,更是几乎成为姻亲?那王氏身上常备有毒药,你可知道?”

    肖文才点头道:“王修撰(王艮)家与我肖家乃世交。王修撰为建文帝殉国,后被御史陈瑛弹劾,纪纲奉旨将王家抄斩!王家男丁女眷几尽被杀,王修撰之女、王娘子被送入了教坊司。那时我们家吓得不轻,本来想断绝与王家人的一切来往。可是……

    可大伯说,朝廷迟早会查到肖家头上!那时锦衣卫奉旨、正对建文朝旧人进行瓜蔓抄,形势十分可怕!因此大伯便吩咐我,利用与王娘子的关系、联络王娘子。在大伯的授意之下,我又叫王娘子,设法靠近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姚芳……”

    肖文才说到这里,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姚芳。姚芳的神情十分复杂,他此时反而没有恼羞成怒了,只是怔怔地站在那里。

    高贤宁见肖文才闭上了口,便问了一句:“靠近姚芳作甚?”

    肖文才道:“当时的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很得圣宠;抄家杀人的事,都是锦衣卫在办。我们在姚芳身边安插一个人,便能早早知道,锦衣卫会不会查到肖家头上、诛连肖家。

    姚芳不仅是锦衣卫的人,早在建文朝、他便是燕王府心腹谋臣姚广孝安插的人,必定能知道很多事情!

    这些事都是大伯告诉我的。大伯说姚芳在外金川门协助过李景隆开门、应是燕王府奸谍;从那时起大伯才去查探姚芳的行踪,发现了姚芳进出庆寿寺。因此我们猜测锦衣卫的姚芳,同时是姚广孝的人。”

    高贤宁问道:“你大伯是谁?”

    肖文才道:“他的名讳是肖继恩……”

    高贤宁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便道:“说详细一些。你已经招供那么多事了,现在即便有所隐瞒,咱们也能查得出来,对你有害无益!”

    肖文才仍然沉默着。

    高贤宁沉住气等着,他觉得肖文才还会继续说下去。

    第六百一十六章 肖继恩

    “大伯(肖继恩)不是肖家的血脉。”五花八绑的肖文才很艰难地招出了此事。

    高贤宁看他一脸为难的样子,直觉这个事情可能有点严重,他急忙快速写了一行字,然后提笔等在那里。张盛与杜二郎都被吸引了注意力,目不转睛地盯着肖文才。唯有姚芳还在埋头苦思着甚么。

    肖文才又闭嘴了良久,终于继续说道:“当年先祖父成婚数年没有子嗣,又纳了妾,仍旧无子。王家与肖家乃世交、几代情谊,那时王家已有长子,便将次子抱养给了肖家,改了姓、取名叫肖继恩。后来先祖父却又生了个亲生儿子,便是家父了。”

    高贤宁恍然道:“原来如此,肖继恩与王艮才是亲兄弟,他是前翰林院编撰王艮的亲弟弟!当王艮家被抄斩之时,肖继恩应该悲愤交加罢?”

    肖文才道:“理应如此。”

    高贤宁沉声道:“肖继恩以前还干了些甚么事?从实招来!”

    肖文才一脸无奈道:“大伯一直在京师,而我永乐年间才进京,不太清楚他的事。我十余岁便在乡试的中,家中对我寄予厚望。家父在京师有些产业,便叫我进京闭门苦读,说我年轻、必得全心争取进士及第,将来大有前程。

    永乐五年恩科,我参考了一次会试,没有考中;便等着明年的恩科,再次一搏。

    其间大伯总说,王家的事迟早会牵连到肖家。家父与我都很担忧,我因此有点分心,不能全心读书;不过除了时不时去见王氏一面,平常也只是在府上举业读书而已。”

    高贤宁问道:“你没参与别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