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伙儿听罢渐渐说起话来,大将们相互传阅着平安的奏报,情绪高涨了几分。

    朱高煦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着,说道:“月初从鞑靼军俘虏口中获知,本雅里失汗的王帐位于如海之湖东侧、雪水河(海拉尔河)南岸。我前锋派出多路骑兵、搜寻到他们的位置,然后以轻骑轮流监视。

    数日后本雅里失汗渡过了雪水河(海拉尔河),并沿雪水河北岸向西、又折道西北撤退。不过平安的轻骑在几天前发现,那股部落再次西渡雪水河,开始向西移动。这个鞑靼可汗似乎很崇拜铁木真,这条路正是铁木真多次走过的道路,据说沿途还有当年铁木真留下的行营。

    不过,大明官军沿着‘如海之湖’东岸一路北进;本雅里失汗本部这么一折道,两军之间的距离、便在几天内大大地缩短了。”

    瞿能抱拳道:“臣请以两万精骑出击,必在三日之内追上这股人马,将其歼灭!”

    朱高煦看了他一眼道:“瞿将军方经苦战,而平安位于前方,此役叫平安率军出击更为妥当。”他说罢转头看向齐泰,“骑兵奔袭两三百里作战,必得喂饱精粮,齐部堂应从各军辎重营调集军粮,满足骑兵所需。”

    齐泰作揖道:“圣上明鉴,经此一役、官军若无所缴获,回程便真的只能杀马充饥了。”

    朱高煦点了点头,想了一会儿。这时他回顾左右大将,终于一拍大腿道:“命令平安,率军奔袭鞑靼王帐,速战速决。此役之后,我大军即刻调头南行,从‘如海之湖’、捕鱼儿海东侧各草场扫荡回师,进一步削弱阿鲁台诸部实力。”

    众人陆续拜道:“圣上英明!”

    朱高煦随即部署军务,下令从七个军挑选精骑、加上平安的前锋军一部骑兵,组成骑兵大队,交给平安统率。

    ……明军二十多万人,旬日内消耗的军粮,还不如几万匹战马多。人们主要食用在历次战役中死伤的马肉,还有劫掠的鞑靼人牛羊,但是战马不吃肉,要作战只能吃军粮。

    后方的辎重营里,运送军粮的武钢车空了一大半。而伤兵与病倒的人,却是越来越多了。

    第二天一早,武钢车围成的军营里,寒冷的空气中弥漫着呻吟与哭泣声。今日起各大营原地驻扎,不再拔营行军,伤病的人在帐篷里呆着,至少好受一点了。

    一个受伤后发高烧的士卒,刚刚满头大汗,这时又冷得浑身直抖,哪怕身上盖着几层毛毡被褥也无济于事。他睁开眼睛,扭头看着帐外一望无际的荒原,接着又看见旁边的地铺上躺着的军士、睁着眼两眼无神,原来已经死了!伤兵哆嗦了一会儿,便挣扎着从毯子下面摸出了一把匕首。

    不料一个辎重兵发现了他的动静,急忙冲上来抓住他的手,嚷嚷了起来。

    没一会儿,一员武将带着几个士卒也走了过来。

    伤兵抖着颤声道:“王百户,给俺个痛快……”

    武将好言劝道:“你身上的箭伤是皮肉伤,既不会死也不会残。兄弟再忍一忍,回去便没事啦。”

    伤兵似乎不听劝,只听到“回去”两个字,他的兵器被搜走后,便在那里哭了起来:“俺想回家,回家。”

    将士们伸手在他的地铺周围摸了一阵,确定没有兵器了,便离开了床前。接着几个将士在帐篷里找到了两个死掉的人、便抬了出去。

    寒冷的大地上似乎充斥着痛苦与死亡,不仅是明军很艰难,这里的所有人恐怕都不好受;即便是那些生长在此地的豺狼动物,过冬也要死掉不少。而人们与豺狼不同,不但要活下去,还在想办法置对方的人于死地……

    各军大营的前方,此时却是另一番光景,战斗的准备仍在继续。无数骑兵生龙活虎,吃饱了豆类、米麦的战马在寒冷的空气中,一路路向前锋平安军的方向调动。红色、青色的旗帜在空中飘扬,给死气沉沉的大地带去了些许生机。

    平安将前锋步骑的兵权、移交给了大将王斌,他自己拿到圣旨,已接手新调集的两万精骑兵权。

    当天下午,各军调来的骑兵已聚集在前锋军营附近。平安下令立刻开拔!

    四面一片空旷,有些起伏的山丘。周围除了明军的游骑,没有看到一个鞑靼人,谁也不知道鞑靼人是否打探到明军的动静。

    慢跑的马群蔓延在整片大地上,空中笼罩着“隆隆隆隆……”的马蹄声。平安军按照前锋轻骑探明的方向,往西北方向进军。

    雪水河(海拉尔河)在前锋军位置的正北面,明军将无缘再到达这条河流。平安部接下来两天到三天里,会从雪水河西岸,奔袭至“如海之湖”的东北方向。

    照此部署,明军将在“丰泉之地”(满洲里)西北边的某处、赶上本雅里失汗的王帐。

    第六百九十七章 丰泉之地

    如海之湖西北边的一块荒原,名曰“丰泉之地”。

    鞑靼人的营地里,有一座偌大的圆帐。帐篷上面竖着一面白色的大旗,上面绘着复杂的图案,称作“九斿白纛”。诸多图案围绕着一支插在黑马鬃上的金矛图案,金矛又叫“苏力德”。

    无数鞑靼贵族、士兵跪伏在大帐前,对着白旗祭祀叩拜。身穿长袍的大汗背对着众人,用蒙古语念着祷词。

    “能压服凶妖顽敌的苏力德!急切呼唤金苏力德!圣主成吉思汗苏力德,请发出恩赐,保佑皇家子孙,庶民百姓……”

    大汗念一阵,众人便一起伏拜,举起双手欢呼:“苏力德!”

    而远处的各族奴隶、汉人等不能靠近,只能跪在远处观礼。其中就有汉人宦官黄俨。

    黄俨并未得到鞑靼可汗的赏识,他甚至没能见到可汗,只是远远地看过可汗的背影。几个月以来,黄俨只能跟着一个名叫脱脱的低级武将。

    祈祷仪式终于结束了,黄俨走进营地,找到了脱脱,忍不住好奇问道:“苏力德是甚么?”

    脱脱答道:“说来话长,简单说是成吉思汗的金矛遗物,据有神力。”

    脱脱是个鞑靼人,与黄俨在一块儿时间长了,汉话似乎已精进不少。

    黄俨好像明白了个大概,便点了点头,又随口问道:“苏力德真有神力?”

    脱脱十分为难地想了一会儿,答道:“有时有无限神力,有时甚么也没有。”

    黄俨听到这里,忽然觉得这个脏兮兮的鞑靼人、还挺有想法的。

    祭祀结束之后,周围的营地上渐渐变得十分动荡。许多鞑靼人披坚执锐,叫嚷着骑马冲出营地,正在向绘着苏力德的军旗汇聚。

    不等黄俨询问,脱脱便主动说道:“敌军来了,大汗要率军去迎战明军,保卫王帐!”

    黄俨的神情惊慌,他急忙眺望四面,却见四下里冰天雪地一片荒芜,丝毫没有看见明军的迹象。

    周围的营地上此时乱糟糟的。无数的帐篷之间,一些没被人看好的羊群跑了出来,在帐篷之间乱窜。装着各种杂物的木车,凌乱地丢弃在大地上。

    黄俨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元军能打赢明军吗?”

    脱脱的脸色很难看,低声道:“到时候……如果看到鞑靼贵族跑,我们就跟着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