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朱高煦感受深的,便是远在蒙古的鞑靼与瓦刺,居然也信了回回教门。那个被平安救回来的女子罗氏,便曾说过:鞑靼贵族对付那些异教徒(不愿意信回回教门的鞑靼人),便用马蹄铁钉进他们的脑袋。

    因为近代以后欧洲主宰世界,所以朱高煦不得不强行扭转自己的观念:在这个时代,其实相比西欧宗教、回回教门更加强大富庶。

    朱高煦暂且将远在南洋的事务搁置,继续翻看最近的奏章。夏元吉的奏章被他翻了出来。

    户部尚书夏元吉上奏,有关盐引的内容。夏元吉建议,停止将盐引赏赐给藩王、勋贵,着重提到不能给商人沈家。

    夏部堂用大篇幅阐述了其中的弊病。

    (大概意思是朝廷通过盐铁官营,本来可以得到巨大的好处。不仅能增加户部收入,而且五军都督府等衙门,还可以利用盐引与商人交换,让商人运粮、或者召集流民在边关直接种地,供应边军所需;极大地节省兵部、户部的开销。)

    但是皇家滥发盐引给藩王、皇亲国戚、勋贵,便搅乱了规矩,让朝廷蒙受巨大损失。

    朱高煦觉得夏元吉说得很有道理,但是这些弊病不是朱高煦搞出来的,之前早就有了。而且涉及相当复杂,这是皇家平衡补偿各方权贵的重要手段。一旦取消,恐怕会激化矛盾!

    夏元吉可能以为,去年朱高煦抓了代王、削弱了诸王的兵权,又率大军北征震慑了北方……所以可以开始着手收回朝廷中央的利益了?

    朱高煦觉得这个夏部堂在户部干得很好,但是并不能考虑全局利害。当然夏部堂可能也只是主张而已,并没有强求马上执行。

    可是奏章里提到的,给商人沈家盐引是怎么回事?

    朱高煦又翻了很久之前的政务记录,这才发现几个月前,他曾下旨,叫有司安排、册封沈徐氏的女儿沈宝妍为“庄嫔”的事宜。

    而司礼监的阉人们,在聘礼中加了盐引,或许因为沈徐氏是商人的缘故;明朝的盐是垄断经营,只要有盐引就是暴利,所以凡是商人都想染指食盐贸易。

    搞明白了中间的过程,朱高煦马上猜测,这事儿多半是王贵干的,然后不知怎么通过了内阁与典宝处的批准。因为王贵与沈家才有来往,多半是沈徐氏向他托的人情。

    因为此前很长时间,朱高煦没有直接理政,以至于一些事并不是他决策的。

    朱高煦还想起了那个罗氏的事,宦官曹福曾向罗氏打听、有关黄俨的下落……这是要讨好黄俨的仇人?王贵等人,有想与侯显王景弘一党结盟的迹象!

    朱高煦心头顿时不高兴了,他提起朱笔,便在夏元吉的奏章上写了起来:沈家聘礼之中,盐引改为其它财物。

    他写罢,“啪”地一声把奏章扔在了桌案上,对侯显道:“你看看朕的批复,再告诉司礼监的人。”

    侯显小心翼翼地捧起奏章,不断点头道:“奴婢遵旨,奴婢遵旨!”他看了一眼奏章,脸色顿时煞白,悄悄拿袖子揩了一下额头。

    朱高煦又道:“赵王府逃跑的宦官黄俨,确实在鞑靼人那边。朕可以叫三法司发悬殊榜,必定有鞑靼人图利,把黄俨给逮回来。”

    侯显扑通跪伏在地,磕头道:“那黄俨牵涉代王府谋逆案,此贼生死,全凭皇爷之意。皇爷继位之后,仍信任重用奴婢等,大恩如同再生父母,奴婢等肝脑涂地、也不能报皇恩于万一!奴婢绝不敢有私,此生誓忠心于皇爷!”

    朱高煦沉住了气,说道:“朕也相信,你们能明白轻重。起来罢。”

    “谢皇爷恩典。”侯显道。

    朱高煦缓下口气,好言道:“之前海船已建造了几百艘,造船、训练耗费糜大,出海之事必定不能半途而废。不过朕会改变一些方略,此后必定还要选真正忠心的太监为使节,继续此事。”

    侯显道:“皇爷英明!”

    第七百零七章 掩耳盗铃

    中午之前,朱高煦一直呆在柔仪殿,没出门半步。其间,他也没再见到安南国王后陈氏。

    整个上午朱高煦都在看近期的奏章,但大多奏章、他并没有批阅,而是转交给内阁处理;饶是如此,也花费了半天的时间。

    还有另一本外藩使臣的奏章,让朱高煦重视。日本国遣使送来的报丧文书,署名是“日本国世子源义持”,内容是奏报他的父亲源义满辞世的消息。

    源义满(足利义满)曾接受大明建文帝册封“日本国王”,通过朝贡的方式,对大明进行勘合贸易。

    (所谓勘合贸易,朱高煦理解为一种带有政治色彩的官方贸易。便是日本国遣使与商人到京师朝贡,朝廷再恩赐商人需要的货物,并发放执照签证;持有签证的曰本商人进口货物,被日本国政府承认合法。但是周期很长,日本国对明朝勘合贸易,规定周期为十年。)

    因为两国来往较少,所以朝廷公文对日本国的记录,远远比不上朝鲜国那么详细。

    不过幸好朱高煦登基之后很勤快。他虽然不是以皇储身份继位,但找出了很多以前的文书卷宗来温习,特别对外国的记录很感兴趣。所以对曰本国,朱高煦也有一些大概了解……

    曰本国与大明的关系,在洪武年间比较差。当时曰本正处于南北朝内战的阶段,而南朝前期占据很大优势;因此明朝庭默认南朝的首领“怀良亲王”、为曰本国实际统治者。

    太祖主动与怀良来往,希望曰本国政府能取缔海盗倭寇。但是怀良杀死明朝使臣、对倭寇之事也不管。加上明朝庭单方面认为,曰本国使臣掺和了胡惟庸谋逆案。太祖大为光火,一度威胁要征伐曰本国。

    但最后可能明朝考虑海路太远,加上元军征伐曰本国失败的前车之鉴,两国终未发生战争。但关系中断。

    洪武末期,曰本国的北朝势力首领、源义满攻灭南朝,开始逐步统一曰本国。明朝庭的信息有滞后,仍然以为南朝“怀良”是统治者,所以认为自称“曰本征夷将军源义满”的人级别不够,没资格与大明通使,所以拒绝了源义满的朝贡请求。

    建文年间,明朝庭终于大概搞清楚了状况。建文朝廷的大臣们明白了,原来甚么将军才是曰本国的当权者!于是皇帝册封源义满(足利义满)为曰本国王,再次要求曰本国打击海盗、取缔倭寇。

    但随后大明发生了“靖难之役”,两国交往的文书也找不到了。这段时间的曰本邦交,朱高煦便不甚了解了。

    永乐初,明日两国重新建立关系,源义满对永乐皇帝的态度、比怀良更加恭顺,依照明朝庭的请求,发兵讨伐了倭寇。两国开始勘合贸易。

    随后大明再度爆发内战,即朱高煦起兵的“伐罪之役”;两国关系再度中断。等朱高煦登基时,这个比较仰慕倾向大明的源义满,却死掉了。

    朱高煦与曰本国的第一次联系,便是这封告丧的文书。

    他问侯显:“这个源义持自称世子,应该就是日本国的新任幕府将军?”

    侯显显然不太清楚曰本国的状况,宦官们似乎主要关注西洋。侯显躬身道:“皇爷恕罪,奴婢不甚清楚。”

    朱高煦也没责怪,用朱笔亲自批复:着胡濙接待曰本国使臣,七日内安排下马宴。

    所谓下马宴,就是接风洗尘的欢迎宴会;等外国人走的时候,还会有上马宴,也就是送别的宴会。哲学家孔子的教诲“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世人耳熟能详,因此不管是敌人还是盟友、只要遣使来,大明朝廷都会款待。

    大明朝还讲究等级礼仪,除非是外国国王亲自来京师,否则皇帝不会出面招待,只能让大臣出面。之前朱高煦接见安南国使节时,都是在不正规的场合;正式接待和赐宴,是大臣们在办。

    朱高煦又道:“司礼监推举一个内官报上来,等曰本国使者回国时,朕要有一队使团去曰本国,更多地了解当地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