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徐氏劝说过宝妍,叫她等皇帝来了之后、前来见一面。但宝妍似乎很抵触,立刻拒绝了。

    宝妍确是听信了一些人的谗言,方至于此。这也让沈徐氏更加明白家族内部的问题:无非云南的产业生意留给沈家人之后,徐家人不满,想要徐家子弟娶宝妍、以得到财富的继承权和掌控权。

    不过一旦宝妍进宫之后,那些风险都会得到解决。无论是徐家宗亲、还是宝妍,都没有办法违抗皇帝的圣旨,否则后果非常严重,一切都无可阻挡。

    空中下着小雨,天上灰蒙蒙的。太平门城楼上有钟鼓报时,中午刚过,皇帝的马车便到了。沈徐氏请了“王氏”(马恩慧)一道,将朱高煦迎到了府中。

    那个王氏必定是朱高煦的相好,沈徐氏从这次王氏的眼神,几乎确认了这一点。

    朱高煦已从马车上下来,三个人走上一条走廊,后面跟着一些穿黑色布衣的汉子、宦官、沈家奴婢。为了让气氛轻松一点,沈徐氏一边走、一边微笑着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妾身在聚宝门那边开张了‘梨园’,掌柜仍是徐财六。”

    三人的关系有点奇怪,朱高煦刚才也显得比较沉默,此时立刻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道:“秦淮河旁边?”

    沈徐氏点头道:“正是,在大功坊。”

    朱高煦赞道:“夫人好眼光,那边市井百姓很多,挨着府学也不远,听戏喝茶设宴的人少不了。生意如何?”

    “真比云南好不少呢。”沈徐氏笑道,“开这种生意,得要现钱多的地方,毕竟我们不能收粮食、布匹、木炭这些东西。京师是天下财赋聚集之地,有现钱的人很多。”

    就在这时,朱高煦忽然停了下来,站在了走廊的栏杆旁边观望院子里。沈徐氏与王氏只好停下来。

    吸引朱高煦的、是池子旁边的一座水漏。沈徐氏见朱高煦的目光,顿时觉得很有趣,一个帝王仿佛变成了一个充满了好奇心的大男孩似的。那座大水漏,是用漏斗里的水、带动木齿轮运转的东西,世人几百年前就会造了。

    “只是园子里的装饰,便如同假山一样的用处。”沈徐氏道,“而今计时早就不用水漏了,而用‘六轮沙漏’,冬天也不怕结冰。钦天监必定有这些东西,可能还有更繁杂的构造。”

    朱高煦笑了一下,说道:“我原以为文官们觉得是奇淫巧技,看来他们还挺热衷于这类机械的。”

    沈徐氏猜测他登基不久,忙于别的事,可能并不了解。

    三人走进了一间客厅,里面有一张茶几。与云南梨园里一样,茶几上摆的、是泡功夫茶的茶具,京师这边并不常见。沈徐氏等行礼后,她便亲手操持泡茶。

    此情此景、自然不便说一些太私密的话,朱高煦开始说国家大事。

    沈徐氏认真听着,她其实挺爱听,这让她有一种很高贵的感觉……毕竟商人地位低下。以前朱高煦与沐晟、在她的园子里,喝着茶就决策了军政大事时,那时候便让沈徐氏觉得非常有格调。

    朱高煦似乎有备而来,还拿出了一副地图。他说道:“正如沈夫人所言,大明现在缺乏流通的货币。宝钞面临信用透支崩溃、假钞等问题,一时也没找到好办法解决。所以最稳妥的法子,是得到大量的金、银、铜。

    曰本国似乎有银矿,朕已决定派遣使团前往考察。南洋有金矿,以及贸易得来的黄金。天竺、阿拉伯等回回教门地区,从汉代开始就与东西方通商,积攒了大量黄金。云南有铜矿,可以铸币运出西南。

    所以朕打算建立一个从欧洲、非洲、天竺、南洋、大明、朝鲜、曰本,甚至有可能设法连通美洲,地跨东西南北的海贸秩序。朝廷既能获得大量现钱,流入国内后,也能促进国内工商业的繁荣。”

    (明朝的货币流通非常奇葩混乱,假的铸币也可以用。世人不管真假,只看成色来估值。宝钞的信用破产后,却也还能流通;因为两次内战,朝廷滥发大量宝钞,现在宝钞与铜钱的价值、已经跌到了十比一的程度。)

    沈徐氏将沸水提起来,等着稍微放凉,一边款款欠身道:“圣上有此宏图远略,妾身钦佩之至。不过历朝历代一向劝农抑商,圣上如此大略,不会有大臣反对么?”

    朱高煦皱眉道:“应该有人反对。不过这世上,只要是有意义的大事,都不是容易的事。”

    “王氏”听到这里,顿时侧目看着朱高煦,目光变得有点异样。沈徐氏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无法理解。

    朱高煦道:“工商繁荣之后,可能并不会减少粮食产量,毕竟占有良田的人舍不得让其荒芜。

    况且暹罗、真腊、安南等地,在汉人先进的耕种技术传入之后,产量很高,一年至少三熟。咱们可以通过贸易,从这些地方海运粮食回来囤积。辽东地区土地肥沃,此时也是朝廷开发的重地,罪犯尽量免死流放辽东,军民迁徙给予补偿。朕判断,此时国内不会出现饥荒。”

    沈徐氏听到这里,趁机将之前的一点“误会”、用玩笑的一样的口气说了出来:“难怪了,朝廷曾许诺臣妾,用盐引充一些聘礼,却被圣上收回了。”

    朱高煦笑道:“朕不想沈夫人这样的才女,被那种无趣的盐生意耽误了,有更赚钱的生意给你留着。钱不用担心,朕正筹谋着发国债。”

    “国债?”沈徐氏问了一声。

    不过她心里是惦记着开水的,这时已经凉得差不多了,她便提起水壶开始冲茶。客厅里随即弥漫着清香惬意的茶香。

    第七百一十四章 润物细无声

    朱高煦的客厅里侃侃而谈的时候,偶尔间马恩慧却有一种好笑的感觉;因为朱高煦说到了得意之处、会看马恩慧一眼,眼神里有一种炫耀的意味。

    其实建文朝的统治已经彻底瓦解了,现实已经证实了其失败,朱高煦无须比较。但他好像很有好胜心,从削藩、北征、功绩都在谈;这与圣人说的荣辱不惊、淡泊谦逊格格不入。

    马恩慧倒不反感,她还觉得朱高煦确是很有志气;况且妇人真的不太在乎那些功绩,只要别搞得家破人亡就好。他这样贪婪的激情,更让她想到了数月前的晚上,一时间她的心也非常乱了。

    茶已泡好,沈徐氏用三只小杯斟满,款款送到了朱高煦与马氏面前。

    朱高煦抿了一口,接着说道:“咱们谈到钱,朕也渐渐了解到一些朝廷的问题。大明宝钞贬值到现在、以及混乱的货币流通,可以说财政相当失败。

    但更有意思的是,本来应该算经济崩溃的事,到现在好像没甚么影响。这便得益于国初以来的徭役和实物税制度,所以货币动荡,并没有影响到各地官府机构的运转;官府只要能用徭役制度征调人力,收到各种东西,便能维持。

    这样的制度却又有另外一个问题,效率极其低下。比如卫所屯堡的军需,按照原有的制度,便是指定给若干个州县负责。让那些州县官府,组织工匠、制造盔甲军械,征收马匹等实物,然后以徭役运输到驻地;还有的卫所地方贫瘠,军粮不够,也是指定地方某个衙门,长期负担。

    如此便浪费了大量人力物力。而且难以保障军需,让一些卫所将士、看上去如同乞丐一般。以前的奏章里,还有过各种冲突,地方府县将发霉的粮食、充军粮交付,引发械斗等等。”

    朱高煦喝光了小杯里的茶,沈徐氏一边微笑着倾听,一边再次给他斟茶。

    他接着说道:“现在朝廷的现钱岁入只有几百万贯,一时完全无法改变现状。但若国库有足够的现钱收入,便能改变效率极度低下的问题;通过分工协作,将零件、组装、采办、运输分开。分工细化,才是国家进步的方向。”

    沈徐氏恍然道:“去年圣上让妾身提供北征军的保暖衣物被褥,妾身也是找了各地的织造商购买的,连水运、车运也找了别的商帮。原来圣上还有更长远的谋划!”

    朱高煦点头道:“正是这个道理。如果朕要兵部、户部、工部等衙门来办这些事,他们就会指定下属、让驻扎在各地的分司行馆执行政令,然后让地方官员制造运输。要是这样的话,朕到现在还不一定能北征;因为京营将士大多是西南兵、缺大量保暖织物,地方衙门办事实在太慢了。

    还会因为朝廷对外用兵,在国内造成很多矛盾。官吏们要趁机从中盘剥、增加税收徭役,加重百姓负担。这也是为何官民都反对打仗的原因。”

    沈徐氏点头道:“妾身似乎明白了。圣上觉得百姓的现钱太少,大多税赋只能是实物、无法征收现钱,而认为海贸能增加朝廷财富收入。朝廷有了钱之后,再变法,让官府衙署、商贾……分工?”

    朱高煦竟然竖起了大拇指,赞道:“沈夫人果然是才女,大抵就是这么回事。提高制造、采办、水运的效率,便能极大地提高大明军队的军需动员能力,只要有好处、随时发动战争,却不会激化国内矛盾!只要朝廷财政不出问题,战争反而能刺激工商业繁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