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煦寻思了一会儿,想起两广、福建的水师有近海航行能力,第一次征安南之战,朝廷就调集了东南沿海的官军水师。如果东南水师近海航行,进入北部湾的京泰河口(海防市附近);便能与陆路来的张辅柳升等部会合。

    东南水师只要接到柳升的奇袭军队,沿海南下,抵达清化附近的马江江口;战略意图便得以有实现的可能。

    考虑到东南的地方水师运力不足,等侯显从朝鲜国归航后、加上龙江港剩下的海船,海军一部还可以南下增援安南国战役。

    朱高煦初步判断,巢湖水师可以调运京营陆师三万五千人左右、以及大批火器。因有东关、两广的卫所军,整个安南战役,明军兵力能达到十几万人。

    在大桌案旁边坐了很久,朱高煦感到空气也是热的,衣裳因汗水而变得湿润。他有些疲惫,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正殿里有当值的宦官宫女,不过他们都不敢吭声。朱高煦便犹自在大殿上,慢慢地踱着步子。

    大明四面的混乱局面、进展缓慢的设想,让他心情不太好。他稍微有了一种了无生趣的感受之后,很快又坚定下来,心道:一定要熬到获得巨大利益的阶段。

    否则一切都会前功尽弃!以现有的制度、思想,如果一切都没有改变,也看不到足够的好处;那么朝廷做再多事,都是枉然,必定会人亡政息。“郑和下西洋”的废除,应该是必然的结果。

    因为农耕帝国自给自足,外部的物资输入并非必须;在田赋徭役制度下,无论甚么大工程,都是在简单地剥削压榨百姓,增加朝廷的治理难度。“好大喜功”有害无益。唯有设法将整个国家的运转、利益集团都绑上历史洪流的战车,保持扩张与进取,才能避免世人在封闭循环之中积弊丛生、沉沦堕落。

    这是朱高煦认定的设想,可究竟能走到哪一步,谁又知道?

    就在这时,太监王贵急匆匆地走到了大殿门外,往里面看了一眼,他便走了进来,躬身道:“皇爷,通政使司刚收到了侯显的奏章,侯显的船队已经到刘家港了。他们会在五天后到达龙江港,进宫向皇爷复命。”

    朱高煦伸手接过奏章,翻开了看。

    王贵脸上带着喜悦的表情,大概是因为航海的风险比较大,能够顺利回来,本身便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虽然侯显等人,此行没干成甚么有价值的事。

    “朕知道了,叫有司安排人,到时候去龙江港迎接他们。”朱高煦道。

    王贵抱拳作揖道:“奴婢领旨。”

    朱高煦又招手道:“等着。”他沉吟片刻,便不动声色地说道,“他们一到京师,你去叫姚芳进宫来,到柔仪殿见我。”

    王贵应了一声。

    去年,姚芳胡作非为,已经被赶出了锦衣卫。不过这回倒让朱高煦对他的印象、有了改观。毕竟是在锦衣卫做官、干了多年奸细的人,姚芳还没去曰本国,便找到办法打听出了很多消息,这也是本事。朱高煦想亲自与姚芳交谈,更详细地询问一番。

    这时朱高煦转身走回桌案旁,立刻提起毛笔,给胡濙写了一份手令。

    命令胡濙,去叫翰林院官员依照皇帝的意思,写一份给李芳远的圣旨;再叫行人司安排好去朝鲜国汉城的信使。圣旨的内容是,曰本国幕府无礼,对大明朝廷取缔倭寇的要求置之不理,朝廷决定发兵征讨对马岛倭寇;命李元芳准备好将士粮秣,但不能轻举妄动,应与朝廷保持联络,联军讨伐。

    朝廷涉及外交的机构,有礼部主客司、鸿胪寺、行人司、市舶提举司,不过朱高煦对胡濙最熟悉,所以直接命令胡濙把这件事全权办好。

    朱高煦此举,只想先稳住李芳远,好待安南国的战役差不多结束了,再发动征伐对马岛的战役;以避免明军两线作战、加重朝廷在同时期的负担。

    第七百三十三章 武德通宝

    姚芳刚回家,连吃顿饭的时间也没有,便对他的新妇秦氏说,要赶着出门、去皇宫里面圣。

    秦氏一面吩咐丫鬟烧水,一面去房里给姚芳翻找像样的衣裳。姚芳在海上奔波了数月,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糙了、人也晒黑了一圈,须得要沐浴更衣收拾一番才行,毕竟是去见皇帝。

    她挑了轻薄透气的白纱里衬,以及一身直筒长袍、四方平定巾。接着亲自侍候着姚芳沐浴,很是殷勤。

    “皇帝为何要召见夫君?”秦氏忍不住轻声问他。

    姚芳道:“之前咱们几千人在朝鲜国海边逗留,船队里有许多文武官员,他们是要去打听曰本国消息的,结果全都无计可施。只有我想到了法子,结交上了一个曰本国的武士。”

    秦氏一边忙活,一边高兴地说道:“我爹读了那么多年书,好不容易考上了举人,现在还没见过皇帝。夫君真有本事。”

    她心里想,要是姚芳能得到皇帝赏识、将来封了爵位,她也能得个诰命夫人,穿上隆重的礼服去宫里参拜皇后、回娘家也受人尊重。她想想那场面,真是荣光无限激动万分,顿时便有了盼头。

    不过秦家给她灌输了太多女子的德行要求,她没敢把心里的欲念说出来,仍然只说着自己该说的话。

    姚芳收拾妥当,不能穿官服,却也穿得很整洁体面。他告别了父亲、妻子,便坐上马车出门去了。

    ……马车行到皇城西安门外停止,姚芳下车后,由一个守门的宦官带着,沿着平直的道路去西华门。搜身盘问之后,他们进西华门,便到了皇宫里的宽敞砖地广场。

    晴朗湛蓝的天空飘着白云,宫阙重檐上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生辉。姚芳很久没进过皇宫了,再次来到这里,感受着与宫外完全不同的宏伟景象,他也顿时有几分感慨。

    北边的金水河对岸,最近那片宫殿群是武英殿。姚芳跟着宦官,从武英殿南边经过,然后过金水河,继续从宽阔的砖地上往北走;直至来到柔仪殿。

    姚芳走到柔仪殿正殿的门外,便开始伏拜叩首:“草民姚芳,奉旨觐见,圣上万岁。”

    里面的声音道:“进来。”

    姚芳起身,终于再次走近了皇帝。古朴宽敞的宫殿里,门窗的采光很好,里面明净肃静,大殿中间摆着一张大桌案,身穿团龙服的朱高煦便坐在那桌案后面。

    世人要走到这里、那是难如登天的事,但姚芳因为家势,还是要比大多数人容易一些。他再次在桌案前面叩首,朱高煦道:“免礼。”

    此时的宫殿里,竟然没有宫女宦官,更没有官员。朱高煦应该还不想大张旗鼓地召见姚芳。

    朱高煦说道:“你出了一趟远门,晒黑了不少。吃点小苦头是好事,将来能稳重一些,少吃大亏。”

    姚芳顿时感觉到了几分亲切,忙道:“圣上训教得是,草民记住了。”

    朱高煦又问:“朕知道你成了婚,郭家的人也去了。你对新娘子满意罢?”

    姚芳渐渐放松了一些,说道:“以前草民昏了头,然后醒悟过来,那秦家与草民无冤无仇,清誉受辱,确是无辜。草民别无它法,只好求家父去提亲,唯有如此才能稍许弥补罪过。后来发现秦氏倒是个不错的妇人,她常常口是心非,不过很有教养,说话挺好听的,省去了草民的许多烦恼。”

    朱高煦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赞许地点了点头。他很快便径直问道:“你结交的那个大内氏武士,是甚么职位?”

    姚芳道:“他名叫大内胜,是个守护代,还是个和尚。曰本地方上有很多封国,地盘却可能比不上大明的一个县,由守护大名统治。守护大名如同诸侯,有缉拿裁决罪犯、税收、理政等权,还有兵权。大名以下又设守护代,管理一些村庄的农民。大内胜就是一个守护代。

    他们在地方上,除了关东的镰仓公方、各地的探题之外,武家的官员都是武士。”

    朱高煦道:“你如何结交到了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