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的部将劝道:“阮荐是罪人之一,名字上了公文,大帅三思。”

    这点事还有人忤逆他的意思,柳升顿时很不高兴,冷冷道:“本将为圣上南征北战,还能在安南国有二心?谁若不服,去新城侯那里告我。”

    部将忙弯腰道:“末将不敢。”他说罢,随即下令周围的侍卫:“给这些人松绑。”

    只见那个女子又抬头观察着柳升,这回她的眼神儿、许久也没离开。他却没再理会,转身走进了大堂。

    及至旁晚,柳升吃过晚饭、看了一会儿公文与奏报,便回房准备歇息。战事暂且消停,大军要在清化修整三日,这两天柳升比前阵子要轻松了不少。

    不料他刚进卧房,忽然看到里面有个穿着红衣裙的女人。柳升吃了一惊,刹那间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赶紧转身要退出去时,又想起刚才看到的女子有点面熟。

    柳升走了两步便站定,转头一看,顿时认出了她。她正是白天柳升注意到的那女子,身份是叛军谋臣阮荐的家眷;那双眼睛给柳升留下了较深的印象,错不了。

    几乎是片刻之后,柳升立刻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叛贼的家眷被放回去,不可能自己再跑回府衙来;多半是麾下的武将自作聪明、想逢迎主帅,又把这漂亮女子也捉了回来,送到了柳升的房里。

    女子可能在这房里有一阵子了,她先是坐着的;这时她已站起身来,双手握在腹前,有点紧张地望着柳升。她穿的那身衣裳裁剪得不错,把身材显得更加婀娜,凹凸有致。

    柳升已是一脸恍然之色,他没有问这娘们怎么会在这里,而是开口问道:“谁把你捉回来的?”

    女子摇了摇头,表示不认识。

    柳升低声骂了一句:“总有钻营之人。”

    女子打量了一会儿柳升,便屈膝行礼,用生涩的汉话道:“世道如此,兵荒马乱。身在乱世,妾身以一人之清白、让举家得救,也不是不能做的事。妾身多谢柳将军搭救。”

    瞧她的姿态、听她的语气,这女子好像并不会反抗,而是已经接受了遭遇。

    柳升一时没有回应,犹自寻思着甚么。

    屋子里的气氛微微有点僵持。过了一会儿,女子便红着脸、伸手开始主动地默默解衣带。片刻后,外面的袍服一松,锁骨下面一片丰腴雪白的肌肤、便从衣裳里露了出来。

    柳升回过神,忙伸手制止道:“住手!”

    女子吓了一跳,急忙双手抓住了领口,轻轻咬着嘴唇、脸上更红了。她诧异地看着他,怔了片刻,便小心地问道:“柳将军不是这个缘故,才放过阮家?”

    柳升摇头道:“当然不是!必定是有人误解了本将之意,你不用那样做。我也不会做这等趁人之危的事。”

    “柳将军……莫不是柳下惠?”女子又发出了声音,似乎变得温柔了一些。她好像还想笑、但细看又没有笑出来,只不过神情比先前要好多了。

    “你还知道柳下惠?”柳升随口问道。

    女子也没刚才那么紧张了,轻声道:“学过汉字,谁都知道一些典故呢。”

    柳升点了点头,问道:“你是阮荐甚么人?”

    她微微往下一蹲,答道:“妾身阮氏,乃夫君的续弦之妻,见过柳将军。”

    柳升道:“此中有些误会,望阮夫人担待。那阮荐虽然有罪,但我会抓住他、让朝廷有司治罪,而不是侮辱他的家眷。我柳升乃大明朝圣上封的侯爵,还不至于如此下作。夫人不用担心,我这便派人把你送回家去,并下令将士不得再为难你们。”

    阮氏听到这里,悄悄抬起头看了一眼柳升。她的眼神有点复杂,其中露出了相当的困惑,轻轻摇了摇头、一副无法理解的表情。

    她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我素不相识,既然将军不图美色,又何必救我、开罪上峰下属?”

    第七百四十五章 人之执念

    动荡的一天已经结束了,外面的夜色渐渐降临。屋檐下的灯笼、与房间里点亮的油灯,映着这清化城府衙里的房屋,显得十分陈旧。阮氏忽然之间才发现,天地之间不知何时已经宁静下来。

    柳升的声音道:“我下令释放阮荐的家眷,确实事出有因。不过并非贪图夫人的美色,而因我自己的心结。”

    他的神情迅速黯然,叹息道:“‘伐罪之役’时,我因率军投降了当今圣上,家眷被废太子一党清算,举家罹难……”

    阮氏听到这里,心中的疑惑顿时解开了。她忍不住悄悄瞧着柳升,只觉这个明国来的英俊贵族、并非传言中那么可怕。她几乎马上相信,柳升不是个坏人、也真的不会伤害她。

    她真诚地说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柳将军是真君子,守着圣贤的德行。”

    柳升却没有回答,他的表情微妙地变化着、良久未语。

    旧房间里充斥着沉寂。在这夜幕降临之时,一天的事已经结束了,柳升似乎松懈之后,正毫无节制地陷入了往事的情绪之中。

    看起来他似乎在懊悔、自责,眉头紧皱着忽然摇了摇头道:“我在战场上带兵作战,家眷却都在京师。我应该能很容易就料到,一旦投降、家眷必遭大祸!何况我在废太子那边,并不像新城侯那般、有个女儿是贵妃。

    当时汉王与废太子的争战,已经形势分明,废太子必败无疑。我只有投降才能保住身家性命、荣华富贵;便想了个办法,托好友接应家眷,以为能瞒天过海,将家眷藏匿起来、躲过一劫。如今看来,恐怕只是自欺欺人……”

    如此伤感的语气,也感染了阮氏。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同情凶恶的明国人;但显然这个英俊高大的柳将军是例外,他不像坏人、而且还救了阮氏一家。甚至阮氏已经有点分不清黑白了,毕竟今天阮家之所以会被抓获、乃因安南人告密!

    幸好这个房间里没有安南人,阮氏便悄悄地好言安慰道:“柳将军不要太自责,或许你怎么抉择、也难以避免悲事。请节哀顺变。”

    但是安慰的话,显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柳升的脸颊,微微开始有点抽搐,好像陷入了一种极度痛苦的感受之中。他的精神也很不好,整个人与起先的从容表现,简直判若两人。

    “他们被废太子一党抓进了诏狱,活生生被饿死的。”柳升冷冷道。

    他稍作停顿,便垂下头喃喃地说道,“我见到母亲的遗体时,她已经只剩下皮包骨头。那诏狱里又阴冷又黑,她临死前忍受着多日的饥饿折磨,究竟是甚么样的感受?”

    柳升的声音渐渐变得哽咽,他的手紧紧握着,指骨因太用力而发白,手也在颤抖。

    阮氏看他那扭曲的神态,始信佛家人说的一个意思,最难受的、并非愤怒与仇恨,而是内疚。前者的错误在于别人,而后者的罪在于自己。

    她已不知该怎么安慰柳升,恐怕说几句确实没有用。她怔怔道:“我不该让柳将军提到伤心事。”

    柳升看了他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说道:“我确实不该说这些不相干的事。平素我并不愿意提起,一想起来、便会觉得自己罪无可赦、不该再活在世上;只有完全不想,才会好受点。今晚不知怎么了,罢了。”

    阮氏留意到,柳升之前谈起往事,着重说的是他的母亲。

    这时柳升好似在调整着情绪,想中止这个话题,神色也渐渐恢复了。阮氏却终于忍不住说道:“令堂对柳将军的恩情,应该额外深重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