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煦点了点头。

    姚芳接着说道:“石见国的地方也很容易就打听到了,在曰本国西海岸,离朝鲜国不远。但是没听说那里有银矿。”

    朱高煦道:“肯定有的,那是一座大银山,可能当地大名还没去开采。”

    姚芳道:“咱们的商船在博多的大内氏地盘上靠岸,和尚们都去博多了。事先草民已安排好,让两个人去石见国;但是现在石见国不属于大内氏的领地,所以还需要周旋打通关节。”

    朱高煦问道:“大内氏与你们商帮交好了?”

    姚芳摇头道:“谈不上好,都是铜钱开路。曰本国的人最需要的是大明的铜钱,其各方势力并不一统,铸钱工艺很差,加上铸造铜钱没甚么实利,所以习惯使用大明朝运过去的钱。”

    朱高煦又问:“大内氏能猜出来、那些和尚别有所图么?”

    姚芳毫不犹豫道:“回圣上,恐怕他们是心知肚明了,咱们商帮的人出钱找人照应,意图实在很明显。而且草民与回来人见过面之后,觉得大内氏甚至猜到了、咱们可能会对曰本国动武。”

    朱高煦皱眉琢磨着:难道这大内氏是日奸?

    姚芳道:“庆寿寺的和尚到博多宣讲佛法,此事出奇顺利,草民也有些意外。不过这倒让草民想起了,之前在巨济港认识的那个大内胜。他在言语之中,似乎对曰本国乱局十分失望,且毫无解决的办法。各国大名明争暗斗,只顾权势,并时不时爆发战乱,局势十分不稳。”

    姚芳思索了一会儿,“那时大内胜说了一番话,大概是说‘我能过得好就行了,过一天算一天’。”

    朱高煦道:“天皇是甚么地位,是否能在精神上号令诸国一致对外?”

    姚芳道:“回禀圣上,据臣所知,掌握实权的幕府将军、似乎也很难统领诸国。所谓‘天皇’只是个牌位,受各个将军挟制、作为装点幕府之用,大概二十年前打了一仗之后,现在是南北天皇轮流做傀儡。”

    朱高煦听到这里,觉得攻占对马岛的代价越来越小。他当即说道:“咱们的主要目标,是设法弄清楚曰本国本土的势力关系之后,用最小的代价、占据石见国!将来挖了银矿,朝廷与沈徐商帮商议分成。”

    徐财七立刻说道:“草民等谢圣上恩赐。”

    朱高煦道:“先占对马岛,以便更近地干涉曰本国本土事务。”

    第七百六十二章 火种

    黄昏时分,朱高煦离开沈府、回到了皇宫。

    他是从玄武门回来的,沿途的几条道路设有锦衣卫的暗哨,数日前就部署好了;而朱高煦离开玄武湖畔之后,临时才随机选了其中一条路。

    一切都很平静。正如马恩慧侍奉茶水的一系列过程,最大的意义,可能只是表明朱高煦的重要。

    朱高煦走进玄武门后,心血来潮登上了城楼。就像他走出马恩慧的客厅、来到湖边观景一样,此行并没有甚么特别的目的。

    真是明媚的一天,即便在日落时,天地间也非常美。余晖洒在皇城中无数的重檐上,琉璃瓦一片绚烂。在皇城外面,恢弘的建筑、与春季复苏的草木和谐共存,形成了一道环保而优美的画卷。

    眼前的景象十分美好。

    华夏文明在多次灾难中浴火重生,而现在大一统的中原帝国重新升起,正在进入立国数十年的上升期。这是每个完整朝代里的黄金阶段,无疑是一个充满了光荣与梦想的时代。

    经济开始复苏,人口开始增长,庞大的舰队正在辽阔的海洋上开拓,明军铁骑数度深入贝加尔湖地区,并在遥远的库页岛附近、建立了都司级别的军事管制区。中央帝国重新出现、夺回了这片世界区域的控制权,压制着无序的野蛮势力壮大,将十室九空的大规模混乱的可能、降低到了最低点。

    但是站在这黄昏的余晖里,朱高煦却隐约感觉,这一切仿佛只是回光返照。

    如果依照这样的惯性前进,数百年后的“历史”似乎必定会重演。他“回忆”着一切,觉得那时最恐怖的事,恐怕不是生存空间的压缩,而是尊严和信心的完全丧失。

    朱高煦离开了玄武门。今天已经到了下值的时辰,他便径直回了乾清宫。不过他没有去寝宫,而是先去了东暖阁。

    相比宽敞的柔仪殿,东暖阁显得狭窄而封闭。毕竟柔仪殿是正儿八经的宫殿,而东暖阁只是乾清宫的一处附带房屋。

    从玄武门走回乾清宫的这段过程中,太阳已完全下山了。东暖阁的灯架上的烛火已经点燃,外面的灯笼与灯台的火光、也透进来了亮光。但是这些火光,根本没法与太阳相提并论,东暖阁仍然笼罩在幽暗之中。

    不过这种幽暗而窄小的空间,反而更适合思量一些隐秘的想法。因为明净而宽阔的地方,很容易让人觉得、好像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情不自禁就会向光明正大的方向靠近。

    朱高煦坐在那把太祖皇帝坐过的椅子上,既没有吭声也没有动弹,一时间他好像隐入了黑暗。不注意的话,人们可能会忽视那里坐着个人……

    这次私自出宫,朱高煦有了与以前完全不同的感觉,印象很深。

    随着内战结束,朝廷的机构走上正轨,各种为皇帝警戒的制度、也正在逐步完善。世人似乎并不关注皇帝的心理影响;不过朱高煦能感觉到,这一切让他有紧张与束缚感。而原先做郡王、亲王时,他显然更加自由,甚至还得亲自带兵冲锋陷阵,时常身处冒险之中。

    但朱高煦没有干涉这些制度的运行,或许真的有必要。

    人都是会死的,但早死晚死、有很大的区别,特别是关键性的人物。历史的必然性或偶然性,朱高煦无意去定义;但他很清楚,这个世界真正开始改变,是从一个人的偶然死亡开始,朱棣。而在此之前,一切大概都只是按照惯性在前进。

    那么朱高煦早死晚死,会有多大的影响?

    父皇朱棣的死,对朱高煦震动很大。朱高煦多次琢磨过那次事件,有了一些经验教训:在皇帝身边建立起防备机制,就像是战场上的工事防御,属于被动防御;而更有效的防御,可能是主动防守,并试图削弱危险的来源。

    所以朱高煦觉得,父皇的失算,并非杀人太多……而是杀得不够精准,不够彻底。杀戮会制造出激烈的仇恨,不该留下复仇的火种、而应该谨慎地斩草除根。

    如果没有把握,最好表现出宽容仁慈的姿态,以期缓解仇恨,并预留妥协和解的空间。

    这也是朱高煦迟迟没有弄死“三杨”之一的杨士奇的原因。杨士奇是废太子的东宫故吏、朱高炽的心腹,可惜……杨士奇的儿子至今没抓到。

    于是最近一次锦衣卫拿来名单、要除掉的人物名册,朱高煦表现得十分痛惜,当众说杨士奇是个人才。朱高煦还下令锦衣卫礼遇杨士奇一家,不能侮辱,要提供充足的衣食。

    对于安南国的政策,朱高煦采用同一种理念。

    他严禁大将通过屠城的许诺、去激励士气,因为那样可能造成更多的抵抗和报复。何况明朝对一个占领地的使用方式,与当初元朝有本质的区别;明朝朝廷不需要一片废墟,更不需要制造更多的无人牧场。

    安南国的叛军余孽,不是大明朝廷的重要敌人、更不是唯一的敌人。朝廷首先应该考虑镇压的成本。

    ……

    安南国的山区里,夜幕已降临。一片稻田的四面,山影在夜空下呈漆黑的状态。平坦的洼地上、散立着破旧的村庄房屋。

    一个村庄外面的空地上,一堆篝火将一小块地方照耀得很明亮。一群人或蹲、或坐,围着篝火。